第139章 歌记得住谁流过汗(1/2)
夜色褪尽,晨曦如同最淡的金粉,薄薄地洒在青禾村的屋檐和田埂上。
曲房之内,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隔绝了外界的晨光与喧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那是粮食在微生物的催化下,正在“献祭”自身,羽化为醇的独特气息。
冯工,这位在酒厂干了半辈子、见惯了各种发酵奇景的老技术员,此刻却像个初入门的学徒,死死盯着手中那台精密的电子温湿度计。
屏幕上,一个鲜红的数字稳定地跳动着:22.3c。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近乎颠覆认知的震撼。
浓香型大曲的制作,对温度的要求极为苛刻,所谓“低温入窖,缓慢发酵”,差一度便可能谬以千里。
以往,即便是最老练的师傅,也只能通过频繁的人工干预,将曲房的温度波动控制在正负一度之内,这已是极限。
可现在,一夜过去,无人看管,这间刚刚经历了“麦田夜歌”洗礼的曲房,其内部温度竟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锁定,纹丝不动。
“小沈……老师,”冯工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玖,连称呼都在不经意间变了,“你们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沈玖的目光从那些静卧在曲池中、仿佛仍在沉睡的曲料上收回,脸上漾开一抹淡然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没做什么,”她说,“我们只是……唱了首歌。”
冯工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再次看向那排曲池,池壁上挂着的老窖泥,色泽似乎比昨天更加深沉、油润,仿佛沉睡的古老生命被唤醒,正舒张着亿万个看不见的毛孔,贪婪地呼吸。
他快步走到一口窖池边,戴上无菌手套,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撮窖泥,放入随身携带的采样盒中。
一个小时后,临时搭建的简易化验室里,传出了冯工压抑不住的惊呼:“酵母菌群……活跃度提升了17%!而且……优势菌种的比例达到了一个理论上才可能存在的峰值!这……这不科学!”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整个酿酒学堂。
那些原本对沈玖“夜半歌声”之举还心存疑虑的老匠人们,此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里写满了敬畏与恍然:“乖乖……难道真是‘曲魂’回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嘬着旱烟,声音干涩地说道,“我师父的师父就说过,这曲子是有魂的,你敬它,它就帮你。你不理它,它就跟你闹脾气。”
“可不是嘛!以前只当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瞎话,没想到……真有这门道!”
议论声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学员小雨主动找到了沈玖,申请今晚开始值守曲房的夜班:“沈老师,”女孩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想……我想留在那里。我不用做什么,就每隔两个小时,唱一遍《启灵谣》。不知道为什么,听着那个调子,守着那些曲,我心里就觉得……踏实。”
沈玖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因为一点小错就差点放弃的女孩,如今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种找到了根,找到了归属的笃定。
她点了点头,温和地说:“去吧。但记住,不是你守着它们,是你们……在互相陪伴。”
……
与青禾村这份悄然滋长的内在力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县城豪华酒店套房里,那份焦躁到近乎崩溃的氛围:“流量!我要流量!我的热搜呢!”
许薇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母狮,歇斯底里地将一份策划案撕得粉碎。
纸屑如雪花般飘落,她的助理小丽战战兢兢地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薇姐……我们的‘踩曲舞’挑战赛……数据已经崩了。现在全网……全网都在刷那个《麦田夜歌》……”
“刷?一个连脸都看不清的破视频,凭什么!”许薇一把夺过手机,屏幕上,正是那段在南坡荒地拍摄的视频。
没有华丽的转场,没有激昂的bgm,甚至连一句旁白解说都没有。只有一个老妇人沙哑地清唱,和一群年轻人朴素地合唱。
可那铺天盖地的弹幕,却像一股无声的洪流,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听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这才是我们的歌,从土里长出来的歌。”
“三更起,五更歇,汗落曲心化琼液……原来我们的祖先,是这样把苦日子过成诗的。”
许薇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不理解,也无法接受。
她精心策划的、符合一切爆款逻辑的“踩曲舞”,在这个粗糙、原始的“夜歌”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我不信!”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们不是喜欢真实吗?喜欢原生态吗?好!我就给他们拍最真实的!小丽,马上去联系摄制组,我们明天就去青禾村,搞一期‘非遗真人秀’试拍!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传承背后,到底有多苦!多累!”
第二天,许薇带着一支精干的摄制组,杀到了酿酒学堂的制曲车间。
长枪短炮的镜头,雪亮的补光灯,瞬间打破了车间里原有的宁静。
许薇亲自指挥,要求摄像师用特写镜头,去捕捉学员们踩曲时额头的汗珠,紧绷的肌肉,疲惫的神情:“旁白想好了吗?”她对一旁的文案喊道,“就写:‘她们,用最美好的青春,踩下岁月的厚重;用淋漓的汗水,交换一口失传的老味道’要煽情,要突出牺牲感!”
然而,当一个镜头对准正在曲池中踩踏的小雨时,意外发生了。
女孩忽然停下了脚下的动作,任由那温热的塑料包裹着她的脚踝。她抬起头,迎着刺眼的灯光,平静地看着镜头背后那张精致而焦虑的脸:“你拍得不对。”小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许薇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你拍得不对。”小雨重复了一遍,眼神清澈如洗,“我不是在受罪,也不是在牺牲什么。我是在对话——跟这些麦子,跟这些曲,跟一百年前在这里踩曲的那些阿婆、嫂子们对话。”
说完,她不再理会愕然的许薇和整个摄制组,竟自顾自地转过身,重新面向曲池。
她微微闭上眼睛,脚下随着一个特定的韵律缓缓起落,口中,则轻轻地哼起了那首《启灵谣》:“……风满袖,月满头,一曲敬天换春秋……”
歌声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喧闹的拍摄现场,竟如同一滴清水落入滚油,瞬间让所有杂音都安静了下来。
摄像师下意识地将镜头一直对着她,可导演却在监视器后烦躁地喊道:“切掉!切掉!这段怎么用?太平了!没有冲突,没有爆点!”
许薇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孩。
那画面,安静得不像话,却又充满了一种她无法理解、更无法用镜头语言去剪辑的强大力量。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套操纵流量的“屠龙之术”,在这片古老的土地和这群“被唤醒”的年轻人面前,失效了。
与此同时,县文化馆里,青年干事小马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向沈玖展示他的新构想:“沈老师!《麦田夜歌》火了,省里的专家都惊动了!我有个想法,我们应该趁热打铁,建立一个‘青禾山歌声纹档案库’!”他指着电脑上的一个模型图,“我们可以把所有会唱这些老调的老人,全都录下来,进行声纹建模。甚至可以利用ai技术,去分析这些声音的共性,尝试还原那些已经失传的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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