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歌记得住谁流过汗(2/2)
沈玖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想法很好。但是小马,技术是壳,心才是核。”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档案库要建,但不能是冷冰冰的数据采集。我建议,我们搞一个‘传唱结对’活动。让学堂里的这些年轻人,一对一地,去陪伴那些老人。不刻意录音,就是陪他们散散步,聊聊天,在最自然放松的状态下,听他们哼唱。歌声只有在情感的土壤里,才能活过来。”
小马愣住了,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钦佩。
几天后,青禾村的田埂上、老屋的门槛前,随处可见一老一少相伴而行的身影。
这天下午,一个皮肤黝黑、满身风尘的中年男人,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回村。
他是小满舅舅,是村里最早出去打工的那批人之一,这次是回来给老娘送点药。
路过自家侄女小满家门口时,他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正是那首《启灵谣》。
他猛地刹住车,双脚撑地,就那么呆呆地站在篱笆外,听着。
院子里,小满正跟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学唱,唱得磕磕巴巴,还不时跑调,引得老人一阵慈祥地笑骂。
可小满舅舅,这个在工地上跟人打架都没皱过一下眉头的汉子,眼眶却一点点地红了。
他想起来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母亲,也是这样。
夏夜里,母亲一边在院子里搓着洗不完的衣服,一边就哼着这个调子。
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那歌声又慢又长,听得人犯困。他还曾不耐烦地问过母亲,唱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母亲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傻小子,这是‘女人的力气歌’。不唱,身上就没劲儿了。”
“女人的力气歌……”小满舅舅喃喃地重复着,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了满是油污的摩托车油箱上。
网络上的发酵,比现实中更加迅猛。
锅妹的账号顺势推出了一档全新的栏目——《听懂一首歌,才算会酿酒》。第一期,就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对比。
视频画面被一分为二。
左边,是许薇团队之前发布的“踩曲舞”挑战赛精选,快节奏的剪辑,动感的音乐,妆容精致的网红们在模拟的场景里摆出各种优美的姿势。
右边,则是阿光拍摄的《麦田夜歌》原片,光线昏暗,画面粗粝,一群素面朝天的年轻人围坐着,虔诚地吟唱。
没有一句褒贬,只把选择权交给了观众。
弹幕,给出了最直白的答案:
“我错了,我之前还觉得左边的好看,现在一对比,简直是塑料花和真牡丹的区别。”
“左边是在表演,右边是在呼吸。”
“终于明白了,原来慢下来的声音,才叫传承。”
“一个掏空你,一个填满你,高下立判。”
视频发布不到一天,播放量再次飙升。更让沈玖意外的是,她接到了一个来自省内某知名高校心理学系的电话,对方希望能与青禾村合作,就“群体性吟唱对现代人压力缓解及集体认同感构建的影响”展开课题研究。
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许薇召集了最后一次策划会。
她的团队成员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如临大敌,以为等待他们的是又一场狂风暴雨。
然而,许薇却异常平静。
她环视了一圈众人,轻声说:“从今天起,所有关于青禾酒的流量炒作企划,全部暂停。”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许薇看着沈玖,那个自始至终都淡然如菊的女人,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嫉妒和不甘,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似于解脱的释然:“你说得对,”她缓缓说道,“我们一直在自以为是地,替别人决定什么叫‘值得被看见’。我们用我们的标准,去裁剪他们的灵魂,再打包卖给一群根本不关心灵魂只关心热闹的看客。”
她拿起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一个未发布的项目文件夹。
那里面,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做出来的,一份名为“青禾酒王争霸:盲品撕逼大战”的综艺脚本。她曾将这个策划视为自己翻盘的最后王牌。
但现在,她长按,选择,然后点击了“彻底删除”。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澈:“沈老师,让我……为你,为她们,为这座山,拍一部真正的纪录片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为流量,不为热搜,只为记录。”
“片名……我都想好了。”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叫——《踩曲的姑娘不许哭》。”
会议结束后,许薇独自回到酒店房间。
她没有再去看窗外那片让她感到挫败的山脉,而是翻开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流量会走,但有些声音,一旦听过,就再也忘不掉。”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青禾村的祠堂偏屋里,沈玖借着一盏昏黄的孤灯,再次翻开了阿水嫂那本写满了沧桑的日记。
她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页脚的空白处,有一行用更细小的笔迹写下的话,仿佛是主人在许久之后,又悄悄补上的一个注脚。
那字迹潦草,带着几分不忿,又带着几分宿命般的骄傲:【她们不让女人在酒坊的功劳簿上署名,可歌记得住,这曲记得住,谁的汗,真正流进了酒里】
沈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窗外,晚风拂过麦田,送来沙沙的声响,像一首亘古的、没有歌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