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风中有她的回音(2/2)
他指着另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从三号老窖池实时传输回来的菌群活性监测数据。
那条代表着产酯酵母活性的曲线,竟然在此刻,与声波仪上的主频率曲线,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镜像共振:“这不是心理效应,这不是玄学!”小马激动得语无伦次,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这是真实存在的物理干预!是宏观的群体声场,对微观的生态系统,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她们的歌声,真的在‘唤醒’那些沉睡的菌种!”
而更诡异的一幕,发生在更远的地方。
环绕着村庄的万亩麦田,在寂静无风的深夜里,突然开始起伏。
一层层的麦浪,从南坡废墟开始,向着四面八方,如潮水般层层推进,仿佛在应和着那撼天动地的歌声。
守在三号窖池旁的两个村民,揉了揉眼睛,惊恐地看着手中的温度计:“老……老张,你看,温度……温度自己回升了!”
“别……别瞎说!”
“真的!刚才还是二十一度,现在……二十一点八度!还在升!根本不用我们烧火升温了!”
这一切的异象,沈玖都看在眼里,却又仿佛置身事外。她的心神,完全沉浸在那片由百人意志汇聚而成的共鸣场域之中。
当最后一句歌声落下,全场寂静,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风吹布幡的猎猎声时,她的脑海里,终于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检测到超高规格群体情感共鸣……能量判定:s级】
【‘声音共鸣溯源’进阶条件已达成(5\/5)】
【能力‘声音共鸣溯源?进阶’已激活】
【新能力:历史声景回溯。宿主可消耗精神力,短暂回溯特定地点(半径一百米内)在过去一百年间任意时间点的历史场景。每次持续时间不超过三分钟】
成了!
沈玖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一缕流光悄然隐去。
她没有声张,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些泪流满面、却又站得笔直的人们。
她深吸一口气,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宣布:“从下周起,酿酒学堂新增一门必修课——《启灵谣》正音。不考动作,不考音准,只听……心音。”
人群中,许薇默默地放下了早已停止录制的手机。
这是她跟拍沈玖以来,第一次,空着手离开现场。
她不想记录,也无法记录。因为就在刚才,她不再是一个旁观的内容创作者,她也是那近百个声音中的一个,一个被深深震撼、并参与其中的……归人。
三天后,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越野车,停在了青禾村村口。
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特派专家组,到了。
他们是为陈雯那份紧急上报的报告,以及网络上那段“歌声控温”的模糊视频而来。
带队的,是一位年过花甲、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姓周。
他治学严谨,对一切“怪力乱神”的说法都抱持着怀疑态度:“小沈同志,”周教授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冷静的女孩,推了推眼镜,“我们这次来,不听故事,只看数据。你说的那种‘歌声影响微生物发酵’的现象,是否可以复现?”
“可以。”沈玖点头。
测试被安排在当晚。地点,依旧是三号老窖池旁。
这一次,没有百人合唱的盛大场面。只有沈玖,和她亲自挑选的十二名女学员。十三个人,不多不少,正好对应着那十三条布幡。
精密的收音设备、频谱分析仪、温湿度传感器……各种仪器将这片小小的空地环绕。
周教授和他的团队,神情严肃地守在监视器前。
当沈玖带领着十二名女学员,缓缓开口咏唱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从何处飘来一团乌云,紧接着,淅淅沥沥的秋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雨滴敲打在窖池上方的茅草屋顶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周教授的一名学生,负责监听环境音的博士,突然摘下耳机,脸色煞白地指着频谱仪:“周……周老师!您看这个!”
所有人都凑了过去。
只见屏幕上,代表着《启灵谣》歌声节拍的波形,与另一条代表着雨滴敲打屋顶节奏的波形,竟然……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一个技艺精湛的鼓手,在为她们的歌声,进行着天衣无缝的伴奏!
周教授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看着那十三个在雨中咏唱的女人,她们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神圣。
良久,他摘下眼镜,用指节用力地按压着眼眶,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这不是巧合……这不是巧合……”
他转过头,死死抓住小马的手臂,一字一句地说道:“立刻上报!就说……我们在这里,找到了‘活’的遗产!真正活着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在专家组连夜撰写报告,引发更高层面震动的同时,沈玖却悄然离开了喧嚣的人群。
她独自一人,走上了祠堂后山。
这里是沈氏宗族的禁地,埋葬着历代有功绩的男性先祖。
月光下,一座座墓碑森然林立。
她绕过这些高大的石碑,走到了后山最偏僻、最荒凉的一角。这里杂草丛生,几乎无路可走。
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她停下了脚步。
她的面前,是一块被掀翻在地的、毫不起眼的石板,早已被青苔和泥土覆盖了大半。
沈玖蹲下身,伸出双手,扣住石板的边缘,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其翻转过来!
“轰隆——”
石板重重地砸在地上,露出了它被隐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正面。
没有华丽的雕刻,没有显赫的生平。
只有一行,因岁月侵蚀而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风骨铮铮的刻字:“故曲师沈氏林娘之墓。”
曲师,林娘。
那个在贞节牌坊背面,用铅笔写下“吾妻林氏,掌曲廿载”的男人。
那个在族规的重压下,只能用这种方式,为亡妻立下一座无名之碑的男人。
沈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林娘”二字。
就是她。那个被抹去姓氏,被夺走荣耀,却用二十年光阴,掌管着沈氏酒魂的女人。
沈玖缓缓闭上眼,对着这座孤坟,轻轻地,哼起了那段只属于她们的和声,那段代表着“压抑的痛楚、绵延的坚韧、对新生的祈愿”的副歌:“……莫问青天,谁知我……”
风,穿过槐树的枝叶,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风声,仿佛带着一丝久远的叹息,一丝欣慰的呜咽,在她的耳边,轻轻地,接上了下一句。
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等了百年,终于等到了她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