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此地即归处(2/2)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却又仿佛看到了某种比胜利更重要的东西。

表决结束,尘埃落定。

赵振华缓缓迈步,穿过依旧激动的人群,走到了沈玖面前。

他沉默了许久,喉结滚动,最终吐出一句带着沙哑的话:“沈小姐,我……可以撤回省投的提案。”

沈玖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意外,也没有欣喜。

“但是,”赵振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恳求的光,“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让我把今天拍下来。”

不等沈玖回答,他已经掏出了自己的手机,颤抖着手,对着那一张张沐浴在晨光中或哭或笑的脸,按下了录制键:“回去以后,”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沈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要让会议室里的那些人好好看看……什么他妈的,才叫真正的乡村振兴!”

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小蒋悄悄地操控着一台小巧的无人机升空。

镜头从一张张特写的脸庞,缓缓拉高,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金色的麦浪,将整个青禾川的全貌,连同远处那口在晨光中泛着暖意的明代铜钟,一同收入画中。

在他的脑海里,已经为这段注定要载入青禾村史册的影像,想好了一个标题——《新的族谱》。

当天下午,游方道士老游背上了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准备离开。

他找到了正在井边查看水位的沈玖:“钟,以后不会再响了。”老游看着远处山岗上的铜钟,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沈玖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老游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黄的牙:“人心齐了,钟声就歇了。它已经住进了每个人的心里,不用再靠外物来敲打了。”

说完,他朝沈玖拱了拱手,转身踏上了那条蜿蜒的山路,身影很快消失在远方。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几个刚放学的孩子在山岗上追逐打闹,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在奔跑中,不小心撞到了一根横亘在路边的枯树枝。

那树枝受到撞击,翻滚着朝那口巨大的铜钟砸了过去。

“当心!”正在附近采集菌种样本的阿光惊呼一声。

“砰”的一声闷响,树枝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铜钟外壁上。

然而,预想中惊天动地的钟鸣并未响起。

那一瞬,只有一缕极细微、极悠长的余音,如同蜻蜓点水,在空气中荡开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袅袅不绝,却丝毫没有震动感。

阿光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举起随身携带的音频采集器,录下了这奇异的声音。

回到临时办公室,他将音频导入电脑进行频谱分析,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平滑而稳定的波形。

他将这条波形,与今天上午村民们集体呼喊“不卖名,不弃根”时录下的音频主频率进行对比。

下一秒,阿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两条几乎完全重合的曲线:“我的天……”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不是钟在响……是我们在共振。”

数日后,两份文件几乎同时送到了青禾村。

一份,是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心下发的正式批复函——“青禾村沈氏女匠群像”,正式列入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在申报材料的“传承谱系”一栏中,评审专家特别加注了一段评语:“该技艺的传承,已超越单一的血脉延续,而是构建了一种基于集体记忆与身体实践的活态文化网络。”

另一份,则是一封来自省城的快递。

沈玖拆开后,发现是赵振华寄来的。里面没有信,只有一个小小的u盘。

沈玖将u盘插入电脑,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正是那天清晨,小蒋用无人机拍摄的《新的族谱》。

视频的最后,画面定格在那一张张朴实的笑脸上,一行字幕缓缓浮现:“致敬土地,与敢为自己发声的人民。”

沈玖关掉视频,最后一次习惯性地走向祖宅的废墟。

当她踏入那片断壁残垣时,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界面,却首次浮现出一行全新的、带着温度的提示:【感知已扩散,无需签到。此地即归处】

沈玖怔住了。

她缓缓蹲下身,从脚下那片曾埋葬了无数荣耀与辛酸的废墟中,抓起了一把混着草根和碎瓦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随身携带的素烧陶罐里。

她没有再回头,转身走向村头刚刚翻修好的学堂。

镜头缓缓拉远,温暖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村庄。

学堂的院子里,十几个来自各村的女人围坐一圈,她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妪,也有像阿芳一样年轻的母亲。

她们正拍着手,用一种古老而温柔的调子,低声教着院子中央那群孩子,唱着那句已经融入血脉的副歌——

“脚底生根骨作梁,暗香浮处是我乡。”

歌声稚嫩而清澈,混杂着女人们慈爱的笑语,飘向远方。

它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无声无息,却又源远流长,静静地流淌过这片沉寂了百年、又在今天获得新生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