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笔能遮天,声可证史(1/2)
联盟大会的喧嚣散去三日,青禾川仿佛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醉中缓缓苏醒。
空气里,那股由汗水、尘土和麦香混合而成的激昂气息尚未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静而坚韧的氛围。
陶甑房内,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醇厚甜香。
数十只新烧制的陶甑整齐排列,如同蓄势待发的兵阵。
沈玖正俯身检查一口陶甑的内壁光洁度,指尖划过温润的陶土,感受着那份独属于匠人的踏实。
她面前摊开着一叠叠村民们亲手按上红指印的共享产权协议,那一个个鲜红的指印,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更让她心安。
这份宁静,却被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打碎了。
“玖……玖姐!”
小马闯了进来,像一只没头苍蝇。
他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被汗水浸得一绺一绺,身上的干部制服也起了皱,领口歪在一边。他脸上是一种混杂着崇拜崩塌与现实冲击的恍惚,眼神飘忽,嘴唇翕动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慢点说,出什么事了?”沈玖直起身,递给他一碗晾好的温水,声音平静得像山巅的积雪,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小马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碗沿磕碰着牙齿,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猛灌了几口,才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道:“沈……沈所长来了。”
“哪个沈所长?”沈玖眉头微蹙。
“沈砚文!省里那个民俗研究所的所长!”小马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像是怕被谁听见,猛地压低,变成了气音,“他……他现在是咱们县的‘非遗申报高级顾问’,直接入驻了县文化馆……昨天,他召集我们所有年轻干事,开了个闭门会。”
沈玖的目光沉静下来,她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
小马的脸色愈发苍白,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巨大的认知撕裂中,痛苦地抓了抓头发:“他给我们看了一份《青禾沈氏族学章程草案》,说……说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和发展青禾酿酒技艺,要成立一个‘沈氏酿酒理事会’。”
“理事会?”
“对!他说,理事会由三方构成:一是沈氏宗族德高望重的代表,二是以他为首的学术专家顾问团,三是像您这样的技术骨干。”小马艰难地复述着,每一个字都像在灼烧他的喉咙,“他说……他说这是为了‘优化治理结构,避免民主泛滥导致的决策低效和民粹化风险’。”
“避免民主泛滥?”沈玖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像一把温柔的刀,要将村民们刚刚用手举起的权力,不动声色地收割回去。
小马的眼神彻底黯淡下去,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道:“我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真心为青禾好,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能给咱们的自治做个补充。直到会议结束,我留下来给他收拾茶杯,无意中听到他跟县里的领导打电话……”
他顿住了,似乎不敢说下去。
“他说了什么?”沈玖追问,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但陶甑房里那股粮食发酵的暖香,似乎都在这瞬间凝固了。
小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近乎耳语的声音模仿着:“‘青禾村的这个沈玖,有血性,是块好材料,可惜啊……到底是个女人,野路子出身,只懂煽动情绪,不懂真正的治理。这摊子事,还得我们这些懂规矩的人来‘正本清源’’”
“正本清源……”
四个字,如四根冰锥,刺入沈玖的耳膜。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小马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像个告密者,更像个叛徒,背叛了自己曾经的偶像,也背叛了此刻眼前的沈玖。
“玖姐,对不起,我……”
“你没有对不起我,小马。”沈玖终于开口,她拍了拍小马的肩膀,那份镇定让小马感到意外,“你做得很好。回去吧,就当今天没来过,什么也别表现出来。”
送走失魂落魄的小马,陶甑房重归寂静。
沈玖缓缓走到那堆协议前,目光落在那些鲜红的指印上,那一个个指印,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双双充满期盼与信任的眼睛。
她拿起一份协议,纸张的边缘,竟被她无意识攥紧的手指捏得微微变形。
夜色如墨,将青禾川温柔地包裹。
沈玖独自一人,再次走向祖宅的废墟。
那行“此地即归处”的提示之后,冰冷的系统界面再未出现。
她习惯性地伸出手,掌心贴向那块熟悉的断墙。
没有光幕,没有文字。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掌心深处,一股奇异的刺麻感猛然炸开,如同一股微弱却坚韧的电流,顺着她的手臂经络瞬间蹿遍全身!
不是错觉!
沈玖心中一凛,蹲下身,借着清冷的月光,仔细审视着掌心触摸过的那片区域。
那里的砖石与别处无异,只是缝隙间的泥土似乎有些松动。
她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取出一把小巧的工兵铲,小心翼翼地撬开那块松动的地砖。
“咔嗒。”
一声轻响,地砖翻开,露出了下面湿润的泥土。
而在泥土之中,一截细如发丝、泛着暗绿色铜锈的东西,赫然映入眼帘。
是铜线!
沈玖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用指尖拨开泥土,顺着那截铜线一路摸索,最终,在墙角一堆坍塌的砖石下,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物件——那是一个老式扩音器的圆形底座,锈迹斑斑,显然已埋藏多年。
铜线,连接着扩音器……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夜幕,照亮了她脑海中所有模糊的疑点。
这栋老宅……这栋承载了沈家数百年荣光与血泪的祖宅,竟然早就被人布下了监听的罗网!
“阿奶……”
她猛然记起,奶奶临终前,神志不清,曾死死抓着她的手,反复呢喃着一句模糊的话。当时她只当是老人的胡话,此刻却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囡囡……要记着……笔,能写史……也能……遮天……”
笔能写史,也能遮天!
沈砚文那张温文尔雅、充满学者气度的脸,瞬间与这截深埋地下的铜线重合。
他不是刚刚抵达的“顾问”,他是一头潜伏已久的饿狼,用几十年的时间,编织了一张名为“学术”与“历史”的巨网,而现在,他终于要来收网了。
沈玖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沸腾。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号码:“陈叔,是我,沈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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