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笔能遮天,声可证史(2/2)

电话那头,县城档案馆的管理员陈立声音有些意外:“小玖?这么晚了,村里出事了?”

“陈叔,我需要你帮个忙,一个很急的忙。”沈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想请您,动用您的权限,帮我调阅一份档案的原始手稿。80年代,省民俗研究所,沈砚文的硕士毕业论文。”

次日,天色阴沉,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陈立穿着一件旧雨衣,骑着他那辆吱嘎作响的二八大杠,冒雨赶到了青禾村。

他没有去村委会,而是直接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袋交给了沈玖:“小玖,你要的东西,复印件。”陈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神情格外凝重,“原件是保密档案,我不敢拿出来。你……你到底要查什么?”

沈玖打开油布,抽出里面的文件。纸张泛黄,字迹是那个年代特有的钢笔手写体,工整而有力。

论文的标题,刺痛了她的眼睛——《明清北方酿酒曲坊宗族组织形态研究》。

她飞快地翻阅着,很快,便找到了引用“青禾沈氏口述史料”的章节。那里面,大段大段地记录了酿酒的工序、节气与秘诀,旁征博引,看似详实可信。

然而,在提及传承人时,论文中赫然写着:“……其技艺传承脉络清晰,首席曲师历来由家族男性嫡系承袭,以保古法之纯正。其余族中女性,则多承担辅助性劳作,如踩曲、润粮、甑上杂役等。”

辅助劳力!甑上杂役!

沈玖的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她脑海中浮现出奶奶、太奶奶,以及族谱上那些连名字都模糊不清的女性先祖们,她们在烟熏火燎的曲坊里,用一生的辛劳与智慧撑起了沈家酒的魂,到了沈砚文的笔下,却成了面目模糊的“辅助劳力”!

“小玖,”陈立看着她冰冷的脸色,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这事……我爹知道。”

沈玖猛地抬头看他。陈立的父亲,是村里上一代的老账房,也是当年沈砚文来村里做田野调查时,负责联络和整理资料的人。

陈立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与挣扎:“当年沈砚文来做访谈,我爹全程陪同。他说,他亲耳听着,沈砚文提交给所里的那些原始访谈录音带里,从头到尾,明明……明明全是女人的声音!那些奶奶、太奶奶们,对着录音机,讲了一天又一天!”

雨丝冰冷,打在沈玖的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觉得一团怒火从胸腔直冲天灵盖。

她收好文件,对陈立郑重地道了声谢,转身便直奔阿光的临时办公室。

阿光正在调试他的设备,见到沈玖带着一身寒气和一堆神秘的文件进来,立刻意识到有大事发生。

沈玖说:“阿光,帮我个忙。”沈玖将复印件和陈立的话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我想知道,有没有办法,从这篇论文里,找到伪造的证据?”

“伪造?”阿光皱起了眉,他接过论文,当看到“辅助劳力”几个字时,这位一向温和的技术宅,眼神也陡然锐利起来,“如果他当年提交了录音带,并且现在还能找到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找不到。”沈玖摇头,“年代太久了,而且他现在权势不小,我们接触不到。”

阿光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击着。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等一下!他说他引用了‘原始录音片段’对吗?虽然论文里不可能附上音频,但80年代的学术规范,有时会要求提交声谱图作为佐证!就算没有,我们也可以反向推理!”

他立刻行动起来,将论文中一段标注为“引自沈氏首席曲师口述录音”的文字,用专业的朗读软件进行模拟,并根据那个年代录音设备的常见参数,生成了一段模拟音频:“现在,我们假设,原始的声音是女声。”阿光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如果想让女声听起来像男声,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降调处理。但这会改变音频的基频和泛音结构。我们可以用频谱反推技术,分析这段模拟男声的谐波,看看它是否符合一个自然男声的声学特征。”

电脑屏幕上,复杂的波形图不断跳动。

阿光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一行行代码和指令被飞速输入。

下一秒,屏幕上出现了两条曲线。一条,是模拟的所谓“男声首席曲师”的音频频谱;另一条,则是阿光根据正常女性音域反向推导出的模型。

两条曲线,在关键的基频和数个共振峰位置,几乎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这不是误读,”阿光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技术人员发现真相时的愤怒与震撼,“这是赤裸的伪造!”

然而,更惊人的发现还在后面。

“为了让伪造的声音更真实,他可能会在背景里混入一些环境杂音。”阿光将那段模拟音频的背景噪声无限放大,进行过滤和分析。屏幕上,一小段极其微弱、几乎被忽略的波形被单独提取了出来。

那是一阵极有规律的、轻微的咳嗽声。

一声长咳,接着两声短促的清嗓。

阿光猛地想起了什么,他迅速在网上搜出一段沈砚文近年来的讲座视频,将他讲话时习惯性的清嗓声录了下来,进行频谱对比。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阿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两条再次重合的曲线,仿佛看到了鬼:“我的天……”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是难以置信的惊骇,“这个清嗓子的习惯……三十多年,一点都没变!这个伪造录音的‘首席曲师’……就是他自己!”

沈玖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铁证,没有惊呼,也没有暴怒。

她的神情平静得可怕,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大海。她将所有的证据仔细封存,没有选择立即公开。

黄昏,她独自一人,来到了麦田南坡那片早已荒废的旧曲坊遗址。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残垣断壁间,点燃了一束艾草。

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驱邪扶正的凛冽香气。

她席地而坐,迎着穿过废墟的风,低声哼唱起那首《启灵谣》的副歌:“脚底生根骨作梁,暗香浮处是我乡……”

歌声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渗入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风声呼啸,穿过断墙的豁口,发出呜呜的回响,像是在应和。

就在那一刻,她的掌心,再次传来那股熟悉的、灼热的刺麻感。

沈玖缓缓摊开手掌,看着自己掌心清晰的纹路。她忽然明白了。

什么狗屁金手指,什么逆天改命的系统。

从来就没有什么天降的神力。

那所谓的“系统”,不过是这片土地上,无数被抹去姓名、被篡改功绩、被压抑了百年的魂灵,不甘就此湮灭,借着她的血脉,借着她的身体,借着她的手,要在这新时代里,重新开口,发出她们本该拥有的声音!

她的归来,不是签到,是报到。

她的抗争,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替那些被“笔”遮住的真相,鸣一次不平!

同一时间,数十里外的县城宾馆。

沈砚文正伏在窗明几净的书桌前,一丝不苟地修改着他的演讲稿。

柔和的台灯光线下,他那张儒雅的脸庞显得格外悲天悯人。

他手中的一支名贵紫砂杆毛笔,笔尖如刀,刚刚划过“正本清源”四个大字。墨迹未干,力透纸背。

忽然,窗外平地起风,吹得窗户砰砰作响,原本淅淅沥沥的雨,骤然变得狂暴,化作倾盆之势,狠狠砸在玻璃上。

沈砚文微微皱眉,抬头望向窗外青禾川的方向。

就在那一瞬,他仿佛听到,从遥远的钟楼方向,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那声音不像金属撞击,更像是深埋地下的某种巨物,在厚土的重压下,终于忍无可忍地翻了一下身。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