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手写的账本(2/2)
一番话说完,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阿光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他这个玩弄声音的匠人,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有一种力量,比他录下的任何声音都更具穿透力。
田大爷一直沉默地听着,旱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良久,他将烟杆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丫头,你这个法子,高!”他抚着花白的胡须,沉声道,“选谁当家,光靠嘴皮子吵,光靠举手投票,总有人不服气。可这踩曲的本事,是实打实的。谁的脚能让粮食开口唱歌,谁的嗓子能让酒曲发得又匀又旺,身子骨是不会骗人的。这比啥投票都准,这是用身子写的账本!”
消息一经传出,整个青禾乃至周边的村落,像一锅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支持者有之,但更多的,是质疑与非议:“胡闹!简直是胡闹!女人当主酿,踩踩曲就得了,还想上台考评?老祖宗的脸都要被丢尽了!”村里的几个宗族老人堵在祠堂门口,唾沫横飞。为首的沈三公拄着拐杖,跺得地砖砰砰作响,“还说不限姓氏?让外姓人也来参评?那我们沈氏祠堂里供奉的牌位,岂不是白立了?这青禾酿,到底还姓不姓沈!”
“就是啊,我们家男人酿了一辈子酒,凭什么让一群娘们儿骑到头上来?”
“这沈玖,是不是疯了?真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面对汹涌而来的非议,沈玖没有选择针锋相对地争吵。
她只是找到了阿光,请他将那盘珍贵的、从百年前女匠人留下的蜡筒中转录出的《启灵谣》录音,逐段拆解,配上简单的文字说明,制成了一份特殊的“教学音频”:“第一段,‘起式’,双足入曲,如蜻蜓点水,用意念感知谷物的温度与湿度。”
“第二段,‘揉心’,足跟发力,由外向内,螺旋推进,将力道送入曲堆核心,唤醒沉睡的酵母。”
“第三段,‘踏浪’,节奏加快,如风过麦浪,让空气充分涌入,此段歌声需高亢清亮,以声助气……”
古朴的歌谣伴着清晰的解说,通过村里的大喇叭,也通过一个个微信群,传遍了四里八乡。音频的最后,附着沈玖的一段话,清冷而坚定:“这不是教学,这是证据。歌声里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节拍,都是她活过的证据。现在,我们只是想把这条路,重新走一遍。”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的女人们,在听到那穿越百年而来的歌声时,许多人当场就红了眼眶。
那歌声,仿佛是她们的奶奶、曾奶奶,在隔着时空对她们低语,在为她们壮胆。
考评报名的通道,就设在村口那张“女子酿酒技艺考评大会”的海报下方。
通道开启仅仅两个小时,那片原本巨大的空白,就被一个个名字迅速填满。
娟秀的,质朴的,甚至歪歪扭扭的……足足六十七个名字,其中超过三分之一,来自青禾村之外。
一场无声的革命,已然拉开序幕。
当晚,夜深人静,沈玖独自一人,再次来到老曲坊的遗址前。
这是她每天的习惯,仿佛一种仪式。
当她将手掌按向那片熟悉的土地时,掌心的灼热感骤然提升到了,仿佛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痛哼一声,猛地缩回手。
借着月光,她惊骇地发现,就在她刚刚按过的地方,那坚实的泥地上,竟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微微下陷的掌印!
而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那掌印的纹路轮廓,竟与她记忆中,那本《沈氏族学章程》首页盖着的那枚代表着宗族最高权力的“震兴之印”,有着惊人的相似!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县城,一家高级宾馆的房间内。
沈砚文正伏在书桌前,神情专注地撰写着什么。
稿纸的标题,赫然是《论乡土治理中的理性祛魅与精英介入必要性》。
他似乎已经从前几日的溃败中走了出来,重新找回了学者的从容与掌控感。
房间里的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
新闻里,正播放着青禾村“女子考评大会”的预告片,镜头扫过那张贴满名字的海报,扫过女人们或期待或坚毅的脸庞。
沈砚文的笔尖,在半空中倏然悬停。
他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屏幕。
几秒钟后,他忽然抬手,握住了桌上那支陪伴他多年的紫砂笔。
笔杆上,刻着他亲手题写的四个字——“正本清源”。
“啪!”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那支名贵的紫砂笔,竟被他生生拗成了两截。断口处,锋利如刃。
他松开手,任由那两截碎片,悄无声息地飘落进脚边的废纸篓里,如同丢弃一件再也用不上的旧物。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惊雷滚滚而来,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重新拿起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在稿纸上继续写了下去。
他的眼神里,再无半分儒雅,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
他要证明,那些女人脚下的土地,她们口中的歌谣,她们身体的记忆,所有这些他称之为“魅”的东西,都将在“理性”的铁蹄下,被彻底碾碎。
这场战争,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