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手写的账本(续)(1/2)
昨夜的雷声,仿佛还在青禾村的瓦砾与田埂间回响。
一场暴雨洗过的天空,澄澈如琉璃,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格外清新,饱含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
麦田南坡,那片平日里只闻牛羊哞叫的缓坡地,今日却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一个巨大的露天考场,就地而设。
没有华丽的台子,没有遮阳的顶棚,只有十二张简单的木桌,一字排开,桌上摆着粗陶茶碗和厚厚的评分册。
这便是评委席。
十二名评委,神情各异。
为首的三位,是村里早已退隐的酿酒老师傅,他们皮肤黝黑,指节粗大,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几十年的酒气与风霜。他们是活着的史书,是评判的基石。
旁边坐着县文化馆的小马和另一位干事,他们面前除了纸笔,还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数据模型。他们代表着官方的认可与科学的记录。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正中央的一位中年男人。
他衣着笔挺,气质斯文,与周遭的乡土气息格格不入。
他是省非遗中心派来的观察员,姓刘,刘主任。
从坐下的那一刻起,他的眉头就微不可察地蹙着,仿佛在审视一场荒诞不经的闹剧。
人群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考场围得水泄不通。
男人们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而女人们,尤其是那些报名参考的,则紧紧攥着拳头,脸上写满了紧张、期待与一种压抑许久的倔强。
沈玖站在场地一侧,一身利落的青布衣裤,长发束在脑后,眼神清冷如初秋的井水。
她没有去看评委,也没有去看人群,目光只落在场地中央那十二个巨大的陶缸上。
缸里,是刚刚拌好水的红高粱和稻壳,正散发着谷物特有的、朴素而醉人的香气。
“吉时已到!”田大爷洪亮的嗓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随着他一声令下,第一个考生登场了。
是学员小雨,那个只有二十一岁的年轻姑娘。
作为新生代传承者的代表,她的出场,本身就带有一种象征意义。
小雨深吸一口气,脱下脚上的布鞋,露出一双白净而秀气的脚。
当她赤脚踩入那湿润温热的曲块中时,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么年轻,脚上没二两力,能行吗?”
“看这细皮嫩肉的,怕不是踩两下就要喊疼了。”
小雨的脸涨得通红,但她很快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努力隔绝外界的干扰。她想起了沈玖的话:“忘了所有人,忘了输赢,只记住你的脚和脚下的粮食。去听,去感受,去跟它们说话。”
她沉下呼吸,开始踩踏。
起初,她的动作确实有些生涩,甚至踉跄。
但渐渐地,一种奇妙的节奏开始在她脚下形成。
她的脚跟不再是笨拙地砸下,而是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螺旋劲,由外向内,轻轻地“揉”着曲堆。
那不是用蛮力去压实,更像是在为一头沉睡的巨兽按摩,试图唤醒它内在的生机。
紧接着,一缕极轻的哼唱,从她紧闭的唇间溢出:“……风吹麦浪,日落山岗,一捧清泉,敬四方……”
正是《启灵谣》的副歌片段。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颤,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评委席旁,一直低头摆弄设备的阿光,眼中陡然爆出一团精光。他指着面前一台手提箱大小的频谱仪,对身边的小马压低声音道:“看这里!她的发声频率,在120赫兹到150赫兹之间窄幅波动,与电脑模拟出的,浓香型酒曲在‘润粮’阶段最理想的酵母活化共振区间,高度契合!”
小马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屏幕上那条平稳得近乎完美的声波曲线,又看了看场中那个闭着眼、全神贯注的女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这哪里是什么哼唱?这分明是精准到可怕的声波武器!
十五分钟后,小雨满头大汗地走出陶缸,双腿已经有些发软。三位老师傅没有立刻打分,只是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在纸上写着什么。
接下来,几位中年妇女陆续上场,她们的技艺更加纯熟,歌声也更加嘹亮。阿光的数据采集和分析,一次又一次地印证了那古老歌谣与酿酒工艺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而科学的内在联系。
直到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场时,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是陈阿婆!”
“她……她也来了?我听说她男人当年差点把她的腿打断,不许她再进曲坊……”
陈阿婆曾是70年代曲坊里最出色的踩曲工,一手“揉心”的绝活,能让最“死”的粮食都重新“开口唱歌”。然而,就因为丈夫一句“女人抛头露面,丢人现眼”,她被迫放下了这门手艺,一放就是四十年。
她脱了鞋,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脚,关节粗大,布满老茧。
当她踩进曲料时,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双膝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岁月和劳损,早已在这副身躯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饱经风雨却绝不弯折的标枪。
她没有立刻开始,而是俯下身,用手掌轻轻抚摸着脚下的谷物,如同抚摸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浑浊的老眼里,泪光闪烁。
然后,她开始踩了。没有歌声,只有一种极低极低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呢喃。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被风声掩盖。但就是这如游丝般的声音,却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她颤抖的双腿,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每一步都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力量,不是来自肌肉,而是来自一种沉淀在骨血里、跨越了四十年的记忆。
小马死死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ai正在将陈阿婆此刻的踩踏动作,与三十多年前县文化馆存档的一段黑白影像资料进行比对:“发力模式……核心肌群调动序列……足底压力分布……匹配度99.5%!”小马失声惊呼,“她的身体,完全记得三十年前的动作!误差小于0.5%!”
全场死寂。
评委席上,三位老师傅放下了手中的笔,久久地注视着场中的那个老人,神情复杂。
那位省里来的刘主任,也难得地收起了轻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们手中那套由无数“专家”反复论证、精确到每一个百分点的评分表,在这样一种深植于生命、穿越了时光的技艺面前,是何其的苍白和可笑。
用一张纸,去衡量一个人的一生?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陈阿婆踩了足足十五分钟,当她被搀扶下来时,已是泪流满面。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喃喃自语:“回来了……都回来了……”
中场休息时,人群散开,各自议论着方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幕。
小马正和阿光整理数据,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匿名号码。
他走到僻静处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冰冷而机械的声音:“县文化馆的小马同志吧?你们今天搞的这个考评,程序不合规矩。没有经过市里审批,更没有向省里备案,属于违规活动。”
小马心里一沉:“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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