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手写的账本(续)(2/2)

对方冷笑一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沈砚文教授对这件事很关注。他认为,非遗传承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不能搞成一场哗众取宠的乡野闹剧。”

“沈教授……”这两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小马心上。他立刻明白,沈砚文虽然人走了,但他那张无形的网,依然笼罩在青禾村的上空。

“你好自为之。”对方说完,不等小马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小马拿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他快步走回评委席,正要找机会向沈玖示警,却看到更蹊跷的一幕发生了。

省里的刘主任,正拿着一份名单,对三位老师傅说着什么:“……根据相关规定,非遗传承人的评选,对其家族背景、师承关系有严格的要求。我建议,下午的考评开始前,我们有必要对所有考生的‘家族背景’进行一次补充核查。”刘主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腔。

一位老师傅皱眉道:“查家谱?我们这是评手艺,又不是选状元,查那个做啥?”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老师傅,话不能这么说。技艺的传承,血脉是根。我们得确保这门手艺,是‘正本清源’,不能让一些来路不明的人混进来,坏了青禾酿的名声。”

“正本清源”四个字,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沈玖的耳朵。她一步上前,清冷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刘主任,我们评的是手艺,不是家谱。”

刘主任转过头,看着沈玖,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沈玖同志,我这是为了大家好。规范化,制度化,才能走得更远。”

“是吗?”沈玖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那我想请问刘主任,这地里的高粱,在发芽之前,会先问问自己姓什么吗?这缸里的酒曲,在发酵之前,会先查一查彼此的族谱吗?”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响彻整个山坡:“既然天地万物都不问出身,我们人,又凭什么要用姓氏和血脉,来给技艺划分高低贵贱?!”

一番话,掷地有声!

刘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女人,竟敢当众顶撞他。他正要发作,却看到周围所有女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射向了他。那目光里,有愤怒,有鄙夷,更有他从未见过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尊严。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午的考评继续。

最后一轮,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身影,走上了场。

那是一个聋哑的女人,村里人都叫她“哑姑”。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一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人,怎么唱《启灵谣》?不唱歌,又怎么踩曲?这不成笑话了吗?

哑姑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周围的议论。

她平静地脱下鞋,走到陶缸前。但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解的动作。

她伸出右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心脏的位置。

然后闭上眼,静静地站着,仿佛在聆听自己身体内部的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忽然,她抬起脚,踏入了曲料之中。

她没有唱歌,但她的另一只手,却在空中随着踩踏的节奏,做出一个个奇妙的手势。

那手势,时而如蜻蜓点水,时而如鱼翔浅底,时而又如雄鹰展翅。

更诡异的是,她的每一个踩踏,每一个手势,都与她胸口那无声的心跳,形成了完美的同步。

阿光像是被雷击中一般,猛地扑向了另一台仪器。

那是一台高精度的地脉震动记录仪,原本是用来监测酿酒环境的微地质变化的。

此刻,仪器的屏幕上,一条规律的波形图正在延伸:“天哪……”阿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嘶哑,“共振!她的脚步引发的微震波形,与《启灵谣》基频的核心谱线,形成了共振!”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神迹般的眼神看着场中的哑姑,对身边已经呆若木鸡的评委们解释道:“她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心跳就是节拍,她的血液就是歌谣!这首歌……已经刻进了她的生命里!”

全场,一片死寂。

再也没有人质疑,再也没有人议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在无声世界里,用生命起舞的女人。

她不是在踩曲。

她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写一本无人能懂,却又人人都能感受到的账本。

最终,当哑姑完成踩踏,安静地走下场时,评委席上,那位年纪最大的老师傅颤抖着站起身,摘下头上的草帽,对着哑姑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十二名评委,包括脸色煞白的刘主任在内,全部起立。

那一天,考评结果没有当场公布。

但一份由十二名评委联名签署的《青禾技艺考评自主声明》,却在傍晚时分,贴在了村口的公告栏上。

声明的最后,只有一句话,字字千钧:“标准,应生于泥土,而非会议室。”

夜,深了。

喧嚣散尽,青禾村重新归于宁静。

沈玖没有去庆祝,她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来到陶甑房巡查。

空气中弥漫着酒糟和陶土混合的独特气息,让她感到心安。她走到角落的监控主机前,习惯性地检查着录像记录。

忽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监控硬盘的指示灯,在不正常地闪烁。

她立刻调出后台日志,赫然发现,就在半小时前,有一个外部设备接入的记录!有人动过监控!

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切换到云端备份录像。画面快进,定格在凌晨三点。

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陌生男子,鬼鬼祟祟地潜入陶甑房。

他没有破坏任何东西,只是熟练地打开监控主机,将一个u盘插了进去。几分钟后,他拔出u盘,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沈玖的心,沉到了谷底。考场的全程录像,被拷贝走了!

她立刻拨通了阿光的电话,将情况和监控截图一并发了过去:“追踪这个ip地址!”

十分钟后,阿光回了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地址查到了。是城南大学城的一个公共服务器……具体来说,是民俗文化研究所的专用服务器。”

沈砚文任职的单位!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省城,一所高档小区的书房内。

沈砚文正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正是今天青禾村考评的全程视频,十二个机位,高清无死角。

他的脸上,没有了前几日的颓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般的冷静与兴奋。

他轻轻敲击键盘,一个上传窗口弹出。

目标地址,是国内最大的几家视频网站和社交媒体平台。

他为这个视频包,起了一个极具煽动性的标题——《一场被精心策划的表演:非遗传承沦为乡野奇观的背后》。

然后,他点下了“上传”键。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进度条缓缓前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既然你们要用‘身体’来立新规矩……那我就用‘理性’,来为你们的身体,做一次最彻底的解剖。”

“让我来告诉所有人,剥开那层神秘主义的外衣后,你们所谓的‘真实’,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