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心律制曲,一人一味(2/2)
阿光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奇特的音频,通过环绕音响,流淌在每个人的耳边。
那是一段脚步声。
很沉重,很笨拙,甚至可以说毫无节奏感可言。
时而停顿,时而拖沓,还伴随着一阵阵粗重的喘息。
但在这杂乱的声响中,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摩擦声——那是手掌贴着地面,感受着曲块温度时,皮肤与尘土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这是……阿秀?”有人认了出来。
阿秀,是学堂里唯一一个聋哑学员。她无法听到《启灵谣》,只能靠着观察和感受,用自己的方式去学习踩曲。
“你们听到了什么?”沈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不熟练。”
“节奏是乱的。”
“好像……很吃力。”
学员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沈玖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听到的,是一个沉默的生命,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拼尽全力地与脚下的曲灵对话。她的脚在寻找力量,她的手在感知温度,她的心在寻找节拍。这声音里,没有模仿,没有伪装,只有最真实的笨拙,和最真诚的渴望。”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些渐渐低下头的年轻脸庞,声音陡然提高:“从我踏入青禾村的第一天起,我要的,就不是一群只会模仿我的傀儡!我要的,是一群能站在这片土地上,酿出自己悲欢离合的酿酒师!”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陶甑房里回荡,振聋发聩。
“我宣布,从明天起,举办青禾村第一届‘一人一味’酿造大赛!”
“所有规则全部作废!你们可以自由调整曲料的配比,可以自由控制发酵的周期,可以用你们自己的方式去踩曲,去歌唱,去聆听!”
“我不要你们酿出‘像我’的酒!”沈玖的眼中,燃起两簇火焰,“我要你们,酿出‘是你’的酒!用你们的爱恨,你们的过往,你们的喜悦与悲伤,去酿一瓶,只属于你自己的‘麦田秋’!”
……
林晚晴是在第二天清晨赶到县里的,她连夜从省城出发。
她听说了沈玖那场“离经叛道”的动员会,精致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怒意。在她看来,这是对学术的挑衅,对科学的背叛。
县食品协会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林晚晴将一份装订精美的《“麦田秋”消费者偏好调研报告》分发给与会的几位领导,包括态度一直有些摇摆的王秘书长:“各位请看,”她指着报告中的饼状图,声音冷静而自信,“我们通过对全国六个主要城市的八百名高端白酒消费者进行盲品测试和问卷调查,结果显示,有高达87%的受众,明确表示更期待‘麦田秋’能有稳定、可预期的经典风味。”
“这意味着什么?”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这意味着市场需要一个标杆,一个灯塔!而个体化的、情绪化的酿造,只会带来品质的波动,最终损害的是整个青禾村的品牌信誉!”
她的报告数据翔实,逻辑严密,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在场所有人心里的那杆秤上。
王秘书长原本就对沈玖那种“玄之又玄”的说法心存疑虑,此刻看到这份“科学”的报告,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表态支持林晚晴的标准化方案……
“请问林研究员。”
一个清亮的女声,突兀地打断了他。
许薇从会议室的角落里站了起来,她没有看林晚晴,而是径直走到王秘书长面前,将一份同样打印好的文件,轻轻放在他面前:“您知道,在这87%的所谓‘高端消费者’里,有多少人的外婆,也曾在纺织厂的夜班里,为了不被机器绞断手指,而哼唱过类似的‘保命歌’吗?”
许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她没有图表,没有数据,只有一页页的文字。
那是在“她们的声音上了热搜”之后,许薇团队从数万条评论中,筛选、整理并获得授权的三百余条匿名留言。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念道:“id‘北方的风’:我奶奶是做豆豉的,她说踩豆豉的女人脚会烂,身上有菌味,是不洁之人,一辈子不许进祠堂。可我们家几代人,都是靠她那双‘不洁’的脚养活的。我不想喝什么标准化的酒,我就想尝尝,我奶奶脚下的味道,是不是也带着一丝不甘。”
“id‘苏绣小枕头’:我妈妈的名字没人知道,别人只知道她是‘苏绣大师王xx的夫人’。如果有一种酒,能让我喝到她熬坏眼睛、熬弯颈骨时,指尖的叹息,多少钱我都愿意买。”
“id‘’:我们不怕味道不一样,我们只怕,再也没有人敢唱出不一样的歌。”
许薇每念一句,林晚晴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那些冰冷的数据和逻辑,在这些滚烫的、带着体温的文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而在此时的青禾村,南坡的旧曲坊遗址中央。
沈玖点燃了一束艾草,青烟袅袅,在月光下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她盘膝而坐,静如处子,掌心再次贴上那片浸润了千年记忆的土地。
月华如水,洒落她一身清辉。
她掌心的灼热感,比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猛烈。
那十七道来自大地深处的脉动,不再是各自为政的独奏,而是开始缓缓地、试探地,向着她的掌心汇聚。
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时空,那十七双属于不同时代、不同命运的女人的脚,在这一刻,轻轻地,踏进了她的脉搏之中。
咚。
咚。
咚。
她的心跳,与大地的脉动,合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