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以地为契,问心为盟(1/2)

红绸为引,人心归附,本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然而,共识的暖意尚未散尽,第一缕裂痕,已然在初夏的燥热空气中悄然浮现。

双轨制传承体系运行的第一个月,问题便来了。

出事的,是王家村和赵家庄的两个老师傅,两人都是“红绸后人”中对酿酒最痴迷的,在“听心认证”时手心热得烫人。得了开放的酿造工艺,二人如获至宝,凑在一起,想合力攻克一道古法口诀中记载的“重阳堆积”之法。

浓香型白酒,魂在窖泥,骨在酒醅,而“堆积”这一步,便是给这骨头注入灵魂的关键。

它让粮食在入窖之前,与空气中的微生物进行最后一次亲密接触,是决定酒体丰满与否的生死关。

“口诀里说‘温起七分,凉占三成’,就是要大胆升温,让曲里的根霉菌和酵母菌彻底活泛起来,糖化发酵一步到位,这样出来的酒才够劲儿!”王家村的王老三,性如烈火,指着那堆冒着热气的高粱米,唾沫横飞。

“放屁!你那是心急吃热豆腐!”赵家庄的赵四爷,脾气更倔,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老话说‘堆积不过午’,温度一高,酸浆菌、乳酸菌这些杂菌就全来了!到时候别说出酒,整整一甑的粮食,全得变成一锅酸汤!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怎么负不起?我爷爷的爷爷就是这么酿的!你们赵家庄的酒寡淡如水,就是因为你们胆子小!”

“我们赵家庄的酒那是绵柔!不像你们王家村的,喝一口烧喉咙!那是酒吗?那是刀子!”

争吵从技术探讨,迅速演变成了祖宗荣誉之战。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竟在堆满粮食的酿酒车间里,互相揪住了对方的衣领,涨红了脸,眼看就要动手。

幸好铁牛叔及时赶到,蒲扇般的大手一边一个,将两人分开,怒喝道:“都给我住手!红绸还在天上看着呢!你们的脸呢!”

消息传到沈玖耳中时,她正在查看新一批母曲的生长状况。

她没有立刻去评判谁对谁错,只是默默地看着显微镜下那些活跃的菌丝,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红绸共识”,解决了“我们是谁”的问题,却没能解决“我们该怎么做”的纷争。情感的认同,如同将十八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道,但河道之内,依然暗流涌动,各有各的流速与方向。若无统一的河床规则,一场大雨,便足以让这暂时的汇流,重新泛滥决堤。

仅有情感上的“共识”,是远远不够的。

他们还需要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并且愿意遵守的“共治机制”。

当夜,月凉如水。

沈玖谢绝了所有人的陪伴,独自一人,再次走进了那座尘封百年的北窖。

这里是她命运的起点,是她找到“秋露曲”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香气,那是窖泥、酒糟、菌群与四百年光阴混合发酵后的味道,厚重得仿佛是固态的时间。

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从窖口洒下的一缕月光,摸索着走到了当年发现菌种的墙角,在那块刻着“三”字的青砖下,盘膝而坐。

她闭上眼,将整个后背轻轻靠在冰凉潮湿的窖壁上,放空了所有的思绪。

她不去想王老三和赵四爷的争执,也不去构思什么复杂的规章条款,她只是将自己当成了一块海绵,去感受,去聆听。

聆听这古老窖池的呼吸,聆听墙壁里沉睡的菌群的低语,聆听那被岁月掩埋的女匠们,曾在这里留下的叹息与期盼。

时间,在极致的寂静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照亮窖口时,沈玖的脑海中,那久未有声响的系统,终于如冰层破裂般,发出了一声清脆的低鸣:

【残迹共感?进阶】

【检测到宿主“共治”意愿强度突破阈值,功能升级】

【新增功能:共识判定】

【功能描述:可对某一特定规则或契约,在特定群体中的潜意识接纳程度进行量化感知。判定结果以百分比形式呈现,误差率<5%】

沈玖猛地睁开眼,一道精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她要的,就是这个!

不是她沈玖来制定规则,而是让十八村的所有人,用他们的“心”,共同来“写”这一份规则!

第二天,一份名为《联酿共约》的草案,出现在了十八村所有代表的案头。

第三天,草案的内容并不复杂,只约定了从原料甄选、制曲工艺、窖池养护到成品分级等几个核心环节的“基准线”和“浮动范围”,并提议成立一个由各村代表组成的“共治委员会”来处理分歧。

这份草案,是沈玖与陆川、铁牛叔等人连夜商讨出来的,兼顾了科学性与传统经验。

但沈玖没有急着让大家举手表决。

她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决定:“这份公约,能不能成,我们说了不算。”沈玖站在打谷场上,声音清朗,“得问问我们的土地,问问我们的老窖。”

她让人取来了十七张上好的桑皮纸,亲手用混着朱砂的墨,将《联酿共约》一字一句地抄写了十七遍。

每一份的落款,都留着一个空白的印鉴位置:“从今天起,这十七份‘地契’,将分别埋入除了青禾村之外,十七个村子最老的一口窖池底部,与窖泥同在。”沈玖举起一张桑皮纸,对着阳光,纸张温润,字迹如血,“七日之后,我们再将它们取出。是干是湿,是散是聚,天意人心,自见分晓。”

众人哗然,这闻所未闻的做法,比“听心认证”还要玄妙。

只有陆川,在人群的角落里,微微勾起了嘴角。

他看着沈玖,眼里满是欣赏与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这七天,十八村的人们,心思各异。

有人觉得沈玖是在故弄玄虚,有人则半信半疑,每日都忍不住要去自家老窖边上转悠几圈,仿佛能隔着厚厚的封土,看到那张纸的变化。

而陆川则带着他的团队,在每个埋下“地契”的窖池周围,悄悄安装了精密的温湿度传感器。

七日后,开窖取契。

当十七张桑皮纸被小心翼翼地捧出,并排摆在青禾村的打谷场上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十七张纸,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状态。

有十余张,纸面温润,微微洇湿,墨迹像是活过来一般,深嵌入纸张纤维之中,散发着淡淡的泥土与酒醅的混合香气。

而剩下的几张,则依旧干爽,甚至有些发脆,墨迹浮于表面,仿佛随时会剥落。

陆川将传感器七天来收集的数据导入电脑,迅速建立了一个三维热力图模型。

他把沈玖拉到一旁,指着屏幕上那些鲜红的、代表湿度与温度双高的区域,低声道:“你看,这些湿度明显升高的区域,和那天‘听心会’上,那些手心发热、共鸣度最高的村落,完全重合。”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这不是玄学,这是最朴素的生物物理学。人心所向,念力集中,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人的行为。

那些打心底里认同公约的村民,在日常养护窖池时,会不自觉地更加用心,洒水、控温,都会更精细。这些微小的行为差异,累积七天,足以改变窖泥的微环境。”

陆川抬起头,看着沈玖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的祖先,早就懂这套‘算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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