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风雨欲来,渠为龙骨(2/2)
她习惯性地在心中默念了一声“签到”。
意料之中,那个曾经日夜陪伴的系统,寂静无声。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手的瞬间,掌心下的青石,竟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搏动!
咚……咚……咚……
那感觉,不像是石头的震动,更像是一颗沉睡了百年的心脏,在她的触摸下缓缓苏醒。
紧接着,一股信息洪流,不经由耳朵,不经由眼睛,直接在她的脑海中炸开!
那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无数破碎的感官片段。
她“看”到,瓢泼的夜雨中,数名同样披着蓑衣的女子,在泥泞中艰难地搬运着陶瓮和石板。
风雨声中,一个清亮而坚定的女声在高喊:“三岔口填卵石,引水分流!快!护住乾位的窖眼!”
她“听”到,铁器与岩石碰撞的铿锵声,女人们沉重的喘息声,以及那句反复出现的呼喊:“云娘!云娘!西边的坎位快塌了!”
云娘!
沈玖的身体猛地一颤,这个名字,正是新族谱首页上,那个“首创‘熏香入窖’,终身未嫁,憾未能入酿坊”的沈云娘!
那些被历史尘封的、不被承认的身影,在这一刻,跨越了四百年的时空,与她重叠。
她猛然醒悟——这条石渠,根本不是死物!
它是活的!
它是一个由无数先辈用智慧和血汗构建的、可以根据水流大小自主调节、进行分流泄洪的“生命体”!所谓的“九宫水势图”,就是它的操作说明书!
“老董!快请老董来古井!”沈玖对着跟在身后的一个村民大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不多时,白发苍苍的老董拄着拐杖,在人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是村里最年长的水文观测员,一辈子都在和青禾村的水打交道:“小玖……这么大雨,叫我来……”
“董爷爷,”沈玖扶住他,直视着他的眼睛,“您还记不记得,五十年前那场大洪水?”
老董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悸与困惑:“记得……怎么不记得……那年……那年也和现在一样,县里下了死命令,说这条石渠是‘封建残余’,影响排洪,必须拆掉……”
“然后呢?”沈玖追问道。
“然后……”老董的声音颤抖起来,他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们不敢不听,拆了一半……可第二天,洪水就下来了,那水头跟疯了的野牛一样!我们都以为村子要完了……可怪事发生了,那洪水到了村口,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掰了一下,居然……居然绕着村子走了!水只淹了些田,村子和老窖,一点事没有……我当时还以为是山神爷显灵,是巧合……”
说着,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泛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铅笔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当年水流退去后留下的痕迹。
沈玖接过笔记本,与自己脑中的“九宫水势图”一对照,瞬间,一股电流从头窜到脚!
那水痕绕行的几个关键节点,与“九宫图”上标注的“乾、坎、艮、震”四个分流口,惊人地吻合!
真相大白!五十年前,即便是被破坏了一半的石渠,依然凭借其精妙的设计,在危急关头保住了村子!而今天,敌人要做的,就是彻底毁掉这最后的屏障!
“董爷爷,这不是巧合。”沈玖的声音无比坚定,“这是咱们祖宗留下来的智慧,是她们用命换来的生路!”
她直起身,雨水冲刷着她年轻却写满决然的脸庞。
她对着所有闻讯赶来的村民,发出了自己的号令:“县里的命令,我们不遵!”
“不拆渠,反加固!”
她指着脑海中与老董笔记上重合的那几个点:“铁牛叔,你带人去‘乾’位,用石块和糯米灰浆加固堤口!桃婶,你带女人们去‘坎’位,按图上说的,清理淤泥,填上卵石!其余的人,跟我去‘震’位,那里是总枢纽!”
人群没有丝毫犹豫,那是一种根植于血脉的信任。
一声声“好嘞”在雨夜中响起,整个青禾村,像一头被惊醒的睡狮,开始行动起来。
许薇的手机镜头亮了起来,她没有开美颜,没有加滤镜,只是将这风雨中、泥泞里,无数身影埋头抢修的画面,真实地直播了出去。
直播间的标题,只有一行字:《我们在修一条会呼吸的河》
深夜,暴雨如注。
就在众人干得热火朝天之时,负责村里电力的老秦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慌:“不好了!沈玖!村里……村里接收预警广播的线路,被人剪断了!”
沈玖心头猛地一沉。
这是要彻底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让他们变成一座信息孤岛!
她立刻调取了配电房门口的简易监控,模糊的画面中,一个穿着水利局工装的瘦高身影,在凌晨时分鬼鬼祟祟地潜入,几分钟后又匆匆离开。
与此同时,陆川的加密通讯响了。
一条匿名信息,只有一张截图和一句话。
截图上,一个名为“周砚明”的账号,正登录着省级气候模型推演系统,亲手将青禾村所在区域的“风险权重”从“极高”下调至“中等”,从而延迟了红色预警的发布时间。
而那个账号的权限备注是:省水利厅副厅长。
信息末尾的那句话是:“我是实习生小林,我只能做这么多了。保重。”
雨水未落,暗流已至。
人心未死,天道尚存。
沈玖缓缓关掉手机,走到麦田边的高坡上,任由狂风将她的蓑衣吹得猎猎作响。
她身后,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抢修现场。
她面前,是漆黑如深渊、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天际。
陆川走到她身边,为她披上了一件更厚实的雨衣:“他们想让我们在无知与绝望中,等待死亡。”
沈玖望着那翻滚的乌云,声音很轻,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穿透了风雨:“可他们忘了。”
“这片被血泪浸泡过的土地,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