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天河倾,孤岛生(2/2)

她的手机响了,是省非遗评审组的郑女士,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与一丝愧疚:“沈小姐!不,沈老师!我们看到了!全省、全国都看到了!经过评审组紧急会议,我们决定立刻启动特别程序,将‘青禾村明代活体水渠系统’,直接纳入省级扩展文化遗产名录!这是它应得的荣誉!”

“荣誉?”沈玖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得可怕,“郑组长,我们不需要特殊照顾。”

郑女士一愣:“沈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们要问责。”

沈玖的三个字,如三记重锤,敲在郑女士心上:“这场天灾,差点就变成了人祸。我需要一个交代,青禾村需要一个交代,那些被淹没在‘标准化防洪区’里,还在黑暗中绝望闪烁的灯光,更需要一个交代!”

挂断电话,沈玖看向一直跟在身旁的许薇:“可以发布了。”

半小时后,许薇的直播账号、青禾村官方账号以及数个闻风而来的媒体账号,同时发布了几样东西。

第一,由村民阿亮在暴雨前,用最原始的气压计,连续数天记录下的气压骤降数据图。

第二,一段由老秦在变电箱旁,用手机偷拍下的视频。

画面里,一个鬼祟的身影,剪断了连接气象预警终端的关键线路。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份证据。

第四,一张截图,来自省气象台实习生小林。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个名为“周砚明”的高级权限账号,在过去十八天里,数次登录内部系统,反复修改青禾村所在区域的“降雨敏感度”阈值!

三份证据,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还只是猜测,那么此刻,一个惊天的阴谋,已然昭然若揭!

——有人,在人为地屏蔽青禾村的预警,企图让这场洪水,将这里彻底淹没!

舆论,瞬间从赞叹转向了滔天的愤怒:

“我的天!这不是天灾,是谋杀!”

“周砚明?不就是那个鼓吹‘现代农业一体化’,说传统农法是垃圾的专家吗?!”

“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就要牺牲一个村子?这是何等的歹毒!”

风暴骤起,省纪检委、省水利厅、省公安厅联合发布通告,表示已成立联合调查组,对相关人员进行调查。

夜里,青禾村祠堂。

陆川将一台笔记本电脑推到沈玖面前,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却闪烁着骇人的光:“我破解了周砚明发给水利厅那位副厅长的加密邮件。”

他点开一个文件,一行触目惊心的字,出现在屏幕上:“传统农法及其衍生的文化体系,抗灾能力极其薄弱,不具备推广价值。当此关键时期,需一次彻底的、无可辩驳的失败,以正视听,为后续的全面现代化改造,扫清舆论障碍。”

“扫清障碍……”沈玖看着那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在周砚明眼中,青禾村的存亡,村民的性命,甚至那四百年的传承,都只是他宏大理论下一个可以被牺牲的“障碍”。

她将这份邮件截图,连同所有的资料,一并发给了许薇:“纪录片的名字,我想好了。”沈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就叫《谁在定义脆弱》。”

她顿了顿,补充道:“在片子结尾,替我问一个问题:当我们理直气壮地说出‘落后’两个字时,我们到底是在否定一种生存的方式,还是在扼杀一种选择的权利?”

第二天,村里自发召开了一场村民大会。

地点不在祠堂,就在古渠边上。

所有人都到齐了,连那些在外打工连夜赶回来的年轻人,也都站在了人群里。

桃婶走到了最前面,她手里,捧着一个古朴的黑漆木匣。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缓缓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地契,只有一团被层层油布包裹,散发着奇异香气的、仿佛还带着温度的陈年曲块:“这是‘秋露引子’。”桃婶的声音,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沧桑,“是我们沈家酿酒一脉,代代相传的曲种母菌。当年,云娘老祖宗带着村里的女人们修建这条渠,为的,就是不让这天杀的洪水,冲走我们女人好不容易酿出来的酒,不让这吃饭的根,断掉。”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陡然拔高:“今天,我们护住了这条渠。为的,不仅仅是保住几亩田,几座窖,更是为了让我们的后代子孙,还能挺直了腰杆,站在这片土地上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提议:“我提议,将每年渠首合龙的这一天,定为‘沈云娘纪念日’。每年此时,我们都要在这里举行‘听渠礼’,由我们青禾村的女人,亲手主持!”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下一刻,沈玖第一个走上前,从桃婶手中接过一只粗陶碗。

她弯下腰,在渠中舀起一碗清冽的渠水,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双膝跪地。

她高举陶碗,先敬天,再敬地,最后,将碗口转向那奔流不息的古渠:“一敬先祖,开山辟路,以血肉筑此生息长城。”

“二敬天地,风雨为鉴,存我青禾一脉香火。”

“三敬吾渠,生死与共,佑我乡邻万代安康!”

说罢,她将碗中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像一团火,点燃了她全身的血液。

“敬先祖!敬天地!敬吾渠!”

铁牛叔第一个跟着跪下,用手捧起渠水,一饮而尽。

紧接着,王磊、许薇、陆川……

然后是村里的老人、男人、女人、孩子……

成百上千的人,依次跪下,以最虔诚的姿态,向这条拯救了他们的母亲渠,献上最高的敬意。

这一幕,通过直播镜头,传遍了全国。

无数正在观看直播的女性,在屏幕前泪流满面。

一条弹幕,被顶到了最上方:“我一直以为,我的根在祠堂的族谱里,在男人的姓氏里。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根,可以这么硬,可以长在水里,长在女人的手里,长在不屈的骨气里!”

风暴过后的第七天。

沈玖再次独自一人,来到了村口那口古井边。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

她抬起手,习惯性地准备在虚空中签到。

这一次,依旧没有熟悉的电子提示音。

但当她闭上双眼的瞬间,脑海中听到的,不再是单一的、被剪辑好的画面。

她听到了风,吹过云南高原,林晚秋正在指导村民们播撒新的麦种。

她听到了歌,在被洪水冲垮的柳河镇废墟上,一个幸存的小女孩,正低声哼唱着从直播里学来的《启灵谣》。

她听到了键盘声,在遥远的城市公寓里,那位曾经迷茫的白领女子,正在网上填写一份“青禾村乡村酿酒体验师”的报名表……

千百种声音,千百种选择,千百种心声,在她意识的深处交织成一首宏大的交响乐。

她缓缓睁开眼,望向不远处田里,那些被渠水滋养后,破土而出的嫩绿麦苗,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以前,是系统帮我找路。”

“现在,是我们一起,走出了路。”

同一时间,省城,拘留所。

周砚明面容枯槁,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电视里反复播放的青禾村航拍画面。

那座洪水中屹立不倒的孤岛,那三条温顺如家犬的绕村水流,像一根根毒刺,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穷尽一生构建的科学大厦,在这一刻,被那条看似“落后”的古渠,撞得粉碎。

许久,他忽然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低声问身旁的律师:“你说……那条渠,真是人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