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活渠为证,冤魂为凭(1/2)

天光破晓,如一柄钝刀,艰难地划开天际线上黏稠的铅灰色云层。

洪水退去后的青禾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息。

有泥土被浸泡后的腥甜,有草木断折的涩然,更有一种奇异的、仿佛从大地深处蒸腾而上的陈年酒糟的醇香。

这香气,与浓香型白酒发酵时,窖泥中己酸菌蓬勃代谢产生的窖香,竟有七分神似。

万籁俱寂,唯有村西那条古渠中,水流仍在不知疲倦地奔涌,发出低沉而有韵律的轰鸣,像一头酣睡醒来的巨兽,在舒展筋骨。

沈玖赤着脚,踩在冰凉湿滑的泥地上。

昨夜村民大会的激昂与“听渠礼”的肃穆犹在胸中回荡,但此刻,她却被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冲动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村口那口古井,以及与之相连的渠首。

昨夜,当她将那碗清冽的渠水一饮而尽时,一股奇异的搏动感,顺着喉咙,烙印进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系统的冰冷提示,而是一种温热的、充满了生命脉动的共鸣。

她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触碰渠壁上湿滑的青苔。

就在指尖与古老石块接触的刹那——

轰!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意识的堤坝。

不再是系统剪辑好的片段,而是一片混沌的、充满了感官信息的洪流。

她“看”到了一轮残月挂在墨色的天穹,数十名披散着长发、赤着双脚的女人,身影在月色下如同鬼魅。

她们手捧粗陶碗,在渠水的不同节点舀水、倾倒,口中念念有词,神情肃穆而虔诚。

“三归九转,水不犯窖……”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女声,仿佛跨越了四百年的时光,直接在沈玖的灵魂深处响起。

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神秘的祷祝,反而带着一种近乎严苛的冷静,像是在校准某种精密的仪器。

沈玖猛地抽回手,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豁然惊醒,这不是什么神启,更不是虚无缥缈的幻觉。

这是一种……被镌刻在血脉与土地里的记忆!是她的先祖们,用身体作为最原始的传感器,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关于这条古渠的“使用说明”!

“水不犯窖……”她喃喃自语,一个惊人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青禾村的酿酒之本,在于那几十口传承数百年的老窖池。

浓香型白酒的灵魂,在于窖泥中那庞大而稳定的微生物菌群。

而这些菌群,对环境的湿度、温度、酸碱度要求极为苛刻。

一旦地下水位剧烈变化,导致窖池浸水,那便是毁掉根基的灭顶之灾!

这条渠,它守护的不仅仅是田地,更是她们酿酒的命根子——老窖池的微生物生态!

“沈玖!”

陆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她的沉思。

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在他身后,几台造型奇特的仪器正在渠首那个三岔分流口闪烁着微光:“你来看这个。”陆川指着一台便携式流速仪的屏幕,脸色凝重得可怕,“我从昨晚开始,在这里采集了上万组数据。这个三岔口的分流比,在洪峰来临前后的三个小时内,一直在动态变化。你看这个峰值……”

他调出一张曲线图,“洪峰最高时,进入主渠,也就是绕村那条渠的水量,与分流到泄洪渠的水量,其比例无限接近于1.618……是黄金分割。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一件颠覆认知的事情,“最可怕的是,它具备‘预判’和‘自调节’能力。在洪峰抵达前十五分钟,它就已经开始调整分流闸口的开启角度。这……这不是人力或者古代的机械结构能做到的。这简直就像是……活的。”

“活的……”沈玖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那奔流不息的渠水。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插了进来:“是龙王爷……是龙王爷在护着咱们青禾村的土啊……”

两人回头,只见村里的退休水文观测员老董,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杖,正一步步挪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是他的孙子和孙媳妇,一脸担忧地搀扶着他:“董大爷,您怎么来了?地上滑。”沈玖赶忙上前扶住他。

老董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三岔口,嘴唇哆嗦着:“我等了一宿,水一退,我就知道,跟那年一模一样……”

“哪年?”陆川立刻追问。

“五八年,就是‘大跃进’那年,”老董的思绪仿佛飘回了半个多世纪前,“那年的雨啊,比这次还大,连着下了十天十夜。县里水库都快保不住了,下游的村子淹了一大片。我们青禾村也组织人守在这渠首,准备随时开闸泄洪。可怪事就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亲历者独有的敬畏:“雨那么大,可流进村里这条主渠的水,就是不见涨。大部分的水,都从旁边那两条道走了。当时所有人都吓坏了,跪在地上磕头,说是‘龙王护土’。我不信邪,我是观测员,我信数据。我偷偷拿绳子绑着石头测流向,记了一晚上……水流的方向,跟书上教的,根本不一样!”

老董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玖脑中的迷雾。她猛地转身,对陆川道:“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的那本明代《神曲酿造法》残页?”

陆川一愣,随即点头:“快!拿给我!”

几分钟后,在祠堂里,那本被小心保存的古籍被再次打开。

沈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大部分内容已经模糊不清,但在页面的最边缘,有一幅极其潦草、几乎无法辨认的水纹图谱。

图谱旁,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八个字——“九宫活络,女工所织”。

“九宫活络……”陆川凑近了,瞳孔骤然一缩,“这不是风水术语,这是古代一种描述复杂流体网络的说法!‘女工所织’……难道……”

“是她们,是云娘老祖宗她们!”沈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她们不是在求神,她们是在‘织’一条水网!”

就在此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沈玖姐,陆川哥……我……我好像发现了一点东西。”

是小舟同学阿亮。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少年,手里紧紧抱着他的宝贝笔记本,小脸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把笔记本递过来,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他用各种颜色的笔画出的气压曲线图:“这是我用自制的气压计记录的。你们看这里,”他指着洪水预警发布前一晚的曲线,“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整整六个小时,我们村上空的气压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而且风速记录为零。这……这形成了一个异常的‘静风区’。”

陆川接过笔记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静风区?这种气象封闭现象,一般只会因为‘城市热岛效应’,在大都市的上空出现。一个乡村,怎么可能……”

“不像自然形成的。”阿亮小声补充了一句,像怕说错话。

陆川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立刻打开自己的电脑,调出那几天的卫星云图,将阿亮的数据输入进去进行区域比对。

几秒钟后,一张渲染图生成——在青禾村正上游十五公里的地方,一个淡红色的圆形区域清晰地标注出来,那里,正是上游水库的调度站!

“人为制造的气象封闭……”陆川的声音干涩无比,“他们屏蔽了这里的天气数据,让外部的预警系统以为这里风平浪静!”

“我日他先人板板!”

一声怒吼从祠堂外传来,电工老秦拎着一把老虎钳,满身是胆地冲了进来,他手里攥着一截被黑色胶带胡乱缠绕的电线:“我刚才去修村里的广播线路,准备恢复通电。结果在总配电箱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个!”他把那截电线狠狠摔在桌上,“这是县应急管理局统一安装的灾害预警信号接入端!有人把它剪断了,然后用胶带缠起来,伪装成通路!难怪我们村的预警喇叭一声都没响!”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人为制造的静风区,屏蔽了卫星气象监测。

被剪断的预警信号线,切断了最后的官方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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