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以血为墨,以骨为笔(2/2)

她们中,有像吴婆婆一样年过八旬的老人,有像桃婶一样沉稳坚毅的中年妇女,也有打扮时髦、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的年轻女孩。

来自上海的代表苏晴,就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她是一位小有名气的设计师,穿着剪裁合体的香奈儿套装,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皮箱。

她家族的“曲花图”,一直被当作“有趣的古董设计素材”保存在恒温箱里。对于这场“寻根大会”,她更多的是抱着一种考察民间元素的职业心态。

“这种地方……信号都没有。”她蹙着眉,凝视脚下蜿蜒的泥土路,向身旁助理压低嗓音抱怨。

当她走进那座点满油灯的地下石室时,却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场,裹挟着亘古的肃穆,仿佛暗处有千万双眼睛,正无声凝视着你。

仪式开始。

沈玖站在中央石台旁,声音清越:“百川异源,而皆归于海。血脉殊途,而皆出于根。今日,同脉在此,请诸位……传信。”

桃婶第一个上前,她捧出一个小小的陶瓮,将它轻轻放入环形水渠中。

水流以舒缓却笃定的姿态,推着陶瓮向中央石台漂去。

接着,山西王家的代表,一位面容黝黑的妇人,走上前,将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轻轻放入瓮中。

那是她们家开启祖传窖藏的钥匙。

湖北陈家的代表,一位戴着眼镜的文静女子,放入了一柄小巧的青花瓷勺。

那是她高祖奶奶当年品尝酒醅滋味的器物。

浙江赵家的代表,放入了一截刻着刻度的竹尺,用以丈量水位……

一件,又一件,承载着数百年风雨与记忆的信物,被轻轻放入陶瓮。

那小小的陶瓮,承载着十七个家族的悲欢离合,在清澈的水流中,缓缓漂向中心。

苏晴站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职业性微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震撼。

她打开自己那个昂贵的皮箱,里面静静躺着一卷用锦缎包裹的绣图。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考察”心态,是何等的可笑与浅薄。

当载着十七件信物的陶瓮,终于“咚”的一声,轻轻靠在中央石台的边缘时,全场静默。

那一声轻响,仿佛是叩开了时间厚重的门扉。

静默了数秒之后,不知是谁先开始,压抑的啜泣声响起,随即,化作雷鸣般的掌声与号啕的哭声。

无数双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手,在昏黄的灯火下,紧紧握在了一起。

苏晴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些相拥而泣的女人们,眼眶一热,也流下了眼泪。

她终于明白,她带来的不是什么“设计素材”,而是一封滚烫的家书。

直播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

就在此时,那个熟悉而温润的声音,再次通过连线响起。是盲人调香师老程。

“我已收到了十七份精心制作的‘秋露引子’初样,每一份都蕴含着传统工艺的智慧和历史的韵味。”

全场瞬间安静。

只见工作人员将十七个贴着标签的小瓷瓶,依次摆在老程面前。

他没有用手,只是俯下身,用鼻子,在第一个瓶口上方,轻轻一嗅。

“陕北,王家。”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洞悉世事的沉静,“这里面有黄土高原的风沙味,还有崖柏的苦涩。她们的窖池,想必是凿在山崖峭壁之间。”

山西的代表,那位黝黑的妇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老程继而嗅向了第二个瓶子。

“江南,赵家。这一瓶里,我闻到了梅子成熟时的酸,还有清明雨前龙井的涩。这是……江南梅雨季独有的味道。”

浙江那位代表,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

他逐一嗅闻,对每一份样品,都能精准道出其风土渊源,甚至能从气味中分辨出当地水质是软是硬,空气是干是湿。

最后,他捧起了代表青禾村的那个瓷瓶。

他久久沉默,只是将鼻尖轻抵瓶口,似在聆听一段悠长的往事。

良久,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这一个……这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这里面……有眼泪的味道。是咸的,也是苦的,是几代人……流在酒醅里的眼泪的味道。”

“轰”的一声,直播间炸了。

“我们的姑婆找到了”这个词条,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瞬间冲上所有社交媒体的榜首。

镜头掠过地窖,掠过满屋相拥落泪的女性,掠过桃婶、吴婆婆、苏晴……她们的泪水在灯火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那是悲伤的泪,更是重逢的泪。

散会当晚,喧嚣落尽。

沈玖独自一人,再次来到村口那口古井边。

她习惯性地抬起手,想要在虚空中“签到”——依旧悄无声息。系统仿佛完成了使命,彻底沉寂下去。

但她笑了。她知道,她不再需要那个冰冷的系统了。

她俯下身,掬起一捧清冽的井水,一饮而下。

甘甜的井水滑入喉咙,仿佛渗入四肢百骸,直抵灵魂深处。

就在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无比的感知,如潮水般涌来。

她“看”到了,千里之外的云南,林晚秋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张新拓印的“曲花图”,贴在自家刚刚清理干净的窖壁上,神情庄重。

她“听”到了,柳河镇的祠堂里,一群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正围着阿梅,用稚嫩的童声,学唱着那首古老的《启灵谣》。

她“闻”到了,在上海的一间公寓里,苏晴打开了专业的恒温培养箱,正对着一瓶“秋露引子”喃喃自语,那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虔诚。

十七个节点不再是地图上冰冷的光点,而成为与她血脉相连、呼吸与共的鲜活存在。

沈玖仰望星空,繁星如织,一如那张被重新拼接完整的《四季养曲周期图》。

她轻声说:“以前,是系统帮我记住她们。现在,是我们一起,让名字走出了泥土。”

而在数百公里外的拘留所内,周砚明呆呆地望着电视里重播的“同脉大会”新闻。

画面上,女人们的泪水与笑容,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忽然转过头,问身边看管他的狱警:“你说……如果当年,也有人像周总理那样,肯停下来,听一听女人们说的话,是不是……就会少很多遗憾?”

狱警没有回答。

窗外,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滴打在探视窗的铁栏上,蜿蜒而下,宛如一道道无声的沟壑,又似一行行迟来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