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红绸为契,人心作印(2/2)
她又换了一个人,观想那位颤巍巍捧出红绸契的赵阿婆。
温暖。
一种柔和的、仿佛被午后阳光晒过的棉被般的温暖,既亲近又坚定。
沈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瞬间明白了。
这份红绸契,在系统的“加持”下,已经不再是一件死物。
它成了一面镜子,一面能照见人心的镜子!
它能感应到每一个人对于“契约精神”的真实态度——是认同,还是抗拒。
第二天,沈玖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决定:她要带着这份“红绸契”,开启一场覆盖周边十八个村落的“听心会”。
首站,就定在铁牛叔所在的柳河镇。
消息传出,青禾村议论纷纷。有人说沈玖昏了头,拿块破布条当圣旨;也有人说,她想用这种‘故弄玄虚’的法子搅浑水,好独吞那笔钱。
铁牛叔更是当众冷笑:“我倒要看看,她能听出个什么花儿来!”
柳河镇的祠堂前,沈玖只设了一张简单的桐木长案,案上,那份红绸契被郑重地铺开。
她对排着长队的、满脸狐疑的村民们说:“大家不用说话,不用思考。只要闭上眼,把手放在这上面,告诉我,你心里,第一感觉是什么?”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带着几分迟疑走上前,粗糙的大手重重按在红绸上,眉头瞬间紧锁:“堵得慌,像有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轻轻摸过后,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情:“暖暖的,就像……就像我娘给我盖的那床厚实被子。”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踮着脚尖,小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随即咯咯直笑:“痒痒的,就像小猫的胡子轻轻挠着我的手心,还像晒干的麦子散发的淡淡香味!”
人群之后,陆川戴着一副平光眼镜,装作普通看客。他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一个不起眼的微型热感应器和声纹采集器正对着每一个触摸红绸契的村民。
一行行看似杂乱的数据被悄悄记录下来,体温的微小变化、心率的瞬间波动、脱口而出的话语中蕴含的声纹特征……所有属于潜意识的反应,都被他转化为冰冷而精确的数字。
当晚,回到青禾村的临时办公室,陆川将所有数据导入模型。
在电脑屏幕上,一张前所未有的“情感认同热力图”缓缓生成,这张图利用了情感计算技术,通过多模态情感识别和情感建模与推理,将复杂的情感数据转化为直观的视觉展示。
地图上,以青禾村为中心,周边的村落呈现出不同的热力图色块。
大部分区域,都泛着代表温暖、认同的橘红色与明黄色,暗示着这些区域的活跃度和人们的情感倾向。
而柳河镇,铁牛叔所在的村子,赫然是一片刺目的、代表着最高热度的赤红,这不仅显示了该区域的高活跃度,也反映了该地区可能存在的某种情感上的强烈共鸣。
“这……”陆川凝视着图谱,镜片后的双眸满是震撼,“柳河镇,他们嘴上反对得最厉害,可潜意识里的情感共鸣,却是最强烈的。”
沈玖看着那片赤红,轻声说:“因为他们是当年受恩最重的,所以,也是把这份恩情记得最深的。嘴上的强硬,不过是害怕被遗忘、被辜负后,给自己套上的铠甲罢了。”
与此同时,王校长在观看了“听心会”的直播录像后,找到了沈玖。
这位质朴的乡村教师激动得满脸通红,道:“沈老师,这不仅仅是一份契约,更是一堂最生动的乡土教育课!我提议,把‘红绸誓’的故事,改编成一出校园情景剧,让孩子们自己来演!”
排练那天,许多村民都去围观。
当扮演沈云娘先祖的小女孩,以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嗓音,念出那句杜撰却直击人心的台词时:“我不怕你们笑我痴,也不怕你们说我疯,我只求这酒香,能飘进每一个没有家的孩子鼻子里……”
台下,瞬间安静了。
前一刻还在为自家孩子抢到主角而沾沾自喜的家长,下一刻,眼眶就红了。
那些平日里在田间地头,为几分地、一垄菜争得面红耳赤的汉子们,此刻却纷纷别过头去,用粗糙的手背偷偷拭泪。
直播镜头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幕,弹幕如潮水般刷过屏幕:
“我的天,一个小孩子的话,把我一个大男人说哭了。”
“这才是刻在骨子里的传承啊!”
“原来最真的法,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人心上。”
“听心会”的最后一站,回到了青禾村。
地点,依然是那座古老的祠堂。但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
祠堂内外,站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个人身上——铁牛叔。
沈玖站在长案后,对铁牛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铁牛叔脸色铁青,站在原地,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一动不动。他能感受到全村人,甚至周边村落无数道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有压力。
他迟疑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拂袖而去时,他却迈开了沉重的步子,走到了案前。
全场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伸出布满老茧、青筋虬结的右手,在空中停顿片刻,终于落在了那片薄薄的红绸上。
一秒,两秒,三秒……
铁牛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猛地低头,死死盯着自己与红绸接触的手心,眼神从最初的抗拒,变为惊愕,再到迷茫,最后,化为一片复杂难言的动容。
“……有点烫。”
许久,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
沈玖未发一言,只是默默转身,打开了早已备好的投影仪。
一束光,将陆川绘制的那张“情感认同热力图”,清晰地投射在祠堂斑驳的白墙上。
那代表柳河镇的赤红色,耀眼夺目,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眸。
沈玖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缓缓响起:“铁牛叔,还有柳河镇的乡亲们,你们不是受益最少的,恰恰相反,你们是记得最深的。”
铁牛叔久久伫立在热力图前,高大魁梧的身躯在光影中,第一次显得有些佝偻。
他凝视着那片赤红,仿佛看到了百年前,饥寒交迫的先祖从沈云娘手中接过第一碗热粥时的滚烫。
他一言不发,默默地转身,推开人群,向祠堂外走去。在他与众人擦肩而过时,留下了一句沉闷却清晰的话:
“明早,我去量南坡那块地。”
那块地,是“寻脉计划”里,预留给外姓传承人的技艺传习所的选址。
而在数百公里外的省城,一间灯火通明的律师事务所里。
被誉为“民商法新锐”的李律师,正埋首于一本散发着霉味、纸页泛黄的清代地方志中。
他的指尖忽然停在了一段被墨迹模糊的记载上。
他扶了扶金丝眼镜,逐字辨认着那段冷僻的文字:
“乡间之约,不必有契。或结帛为信,或以酒为盟,三代不毁,乡人共守之,其力亦同官凭。”
一抹兴奋的光芒,在他眼中亮起。他拿起笔,在一份崭新的法律意见书上,郑重地写下了标题——
《探讨非正式契约如“红绸契”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中的精神效力及其法律适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