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尔等入境,莫问传承(2/2)
这短短九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郑女士的脑海中炸响。
她那张常年因严谨而显得刻板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她猛地合上日记,紧紧地抱在胸前,仿佛捧着的是一颗滚烫的心。
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什么是传承?
这便是传承!
它非纸上名单,非柜中档案,而是绝境中的守望相助,是刻入骨血、纵使目不识丁也绝不忘却的味道!
“够了,我不想再看了。”刘主任终于不耐烦了,他粗暴地打断了这工坊里感性的氛围,“这些都只是个例,说明不了整体问题!我坚持我的要求,随机抽查一百人,现场制曲!做不出来,一切都是空谈!”
铁牛叔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正要上前理论,却被沈玖伸手拦住。
沈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刘主任,然后转向铁牛叔,轻轻点了点头。
铁牛叔深吸一口气,走到工坊门口,拿出一个老旧的铜哨,用尽全身力气吹响:“哔——”
尖锐的哨声划破长空。
片刻之后,村里的主干道上,出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一百名妇女,从各个巷口、田埂、家门口走出,汇成一条沉默的河流。
她们年龄各异,衣着朴素,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个人背上都用结实的布带,背负着一口自家用的、大小不一的曲坛。
她们没有口号,没有交谈,只是迈着沉稳而一致的步伐,列队来到村中央那片最大的、用作酿酒的窖池群前。
刘主任和他带来的核查组成员都看呆了。
这阵仗,不像是迎接考试,倒像是一场古老而庄严的朝圣。
“这不是考试,是仪式。”陆川在郑女士耳边轻声说道,“我们浓香型白酒的核心,在于这千年不息的老窖泥。每一家的曲种,都带着自家的风土和微生物记忆。将它们汇入这口共有的窖池,不是简单的混合,而是一次生命的交融与升华。”
在沈玖的示意下,第一位妇女走上前。
她解下背上的陶坛,舀出一勺自家培育、带着微黄色的曲种,庄重地投入巨大的发酵池中。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投毕后,对着窖池,深深地鞠了一躬。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百名妇女,一百个家庭的传承,一百勺承载着不同故事的曲种,依次被投入窖池。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曲料落入池中的“沙沙”声。
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好似历经了千百次演练,那不是军队的操练,而是源自血脉深处的默契。
当最后一勺曲料落下,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空气中,仿佛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并非出自任何人的口中,而是从巨大的窖池深处传来,宛如沉睡的古老生命被唤醒。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能量波纹以窖池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核查组一名成员携带的、用于检测环境微生物活性的精密仪器,其屏幕上的数据瞬间剧烈跳动,最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彻底黑屏。
“这……这是什么?强烈的生物电波共振!这已然……已然超出了我们的评估框架!”那名技术人员骇然失色,声音都在发抖。
刘主任面色如土,连连后退数步,凝视着那口仿佛拥有了生命的窖池,眼神中首次流露出了恐惧。
他带来的那套基于现代科学和行政条文的评估体系,在眼前这难以理解、近乎神迹的现象面前,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最终只能低声喃喃:“收队……我们……收队……”
傍晚,喧嚣散尽。郑女士没有随队离开,她独自一人,登上了那座由祭台废墟改建而成的小亭。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亭子横梁上那深刻镌刻的七个字——“从此处,人人可入”。
晚风轻拂着她的发丝,也撩动着她那颗激荡不休的心。
她静静地伫立于此,许久许久,直至月上中天。
返程的车上,她的助理轻声问:“郑组长,我们现在回去,明天的评审会……”
“评审会召开。”郑女士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回了那口正在发生奇妙变化的窖池,落回了那本写着“我不识字,但这味儿,我认得”的日记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
“在即将到来的会议上,我将提议引入一项创新的评审指标——‘活态传承指数’,以衡量非物质文化遗产在现代社会中的传承活力和创新实践。”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戒备森严的拘留所内。
周砚明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同监室的狱友百无聊赖地念着晚间新闻的标题:
“……据悉,省非遗评审工作遭遇新情况,有专家提议引入‘活态文化’作为核心评估标准,以强化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和保护。这一提议若被采纳,将推动传统评审体系的重大变革,促进非遗项目更好地融入当代生活并提升其时代价值。”
新闻标题很短,语焉不详。
周砚明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人瞬间僵住,紧接着,喉咙里涌出一阵低沉且难以抑制的笑声。
这笑声如汹涌的潮水,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终化作仰天大笑,笑得泪水夺眶而出。
同监室的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喃喃低语,声音里裹挟着扭曲的快意与一丝莫名的悲凉:“好啊……好啊!你们……你们终于也怕了……”
他怕的,不是沈玖,不是青禾村,而是那种他们亲手建立的、冰冷的、自以为是的秩序,被一种更古老、更野蛮、更富有生命力的东西,从根基上撬动的恐惧。
窗外,雨势早已停歇,一道微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映照出铁窗内那张复杂难辨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