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尔等入境,莫问传承(1/2)

那场惊动了土地与星辰的仪式过后,青禾村仿佛陷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梦。

连着三日,天光都是一种温润的、被雨水洗涤过的灰白色。

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眉宇间却都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那晚麦田里的心跳声,已经融入了他们的血脉,成了日后岁月里一种无声的底气。

然而,安宁总是短暂的。

第三日清晨,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如三柄冰冷的楔子,蛮横地楔入了村口的宁静。

车门洞开,下来一行七八人,个个西装革履,神情肃穆,脚下的定制皮鞋与湿润的泥土格格不入。

为首的是省非遗中心的副主任,姓刘,一个眼角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中年男人。

核查小组成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严肃地扫过闻讯赶来的铁牛叔和一众村民,语气平静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是省非遗中心核查小组。根据群众举报,有指控你们青禾村虚报传承人数量,采取人海战术,这在非遗传承中是不被容忍的。依据《河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条例》和相关核查流程,我们即将启动突击核查程序。请你们立即召集名单上的传承人,我们将进行随机抽点,现场考核以确保传承的真实性和有效性”。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啥?现场考核?这咋考?”

“上万人,咋召集嘛!好多人就是跟着凑热闹,图个乐子,哪算得上传承人……”

“完了!这下要出大事了!”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有人悄悄拉了拉铁牛叔的衣角,压低声音道:“叔,要不……咱赶紧去邻村拉些人过来凑数?给点钱,就说是咱村的,反正他们也不认识!”

“住口!”一声清叱,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沈玖自人群后走出。

她依旧身着素色布衣,未施粉黛,但那双眼睛,比三日前更添了几分深潭般的沉静。那场与土地的共鸣,仿佛洗去了她最后的浮躁与不安,只余下磐石般的坚定。

她直视着刘主任,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刘主任,我们无需造假,也从未造假。因为我们不是在墨守成规,而是在开创新局。”

刘主任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旋即冷笑:“小姑娘,口气不小。规则是国家定的,不是你一个黄毛丫头说改就改的。正如国家四部门出台的指导意见所强调,传统村落的保护和认定不是终身制,而是要根据村落的实际情况和保护价值来动态调整。我不管你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理论,今天,我只认证据。见不到人,拿不出东西,你们这次的申报,不仅作废,还要承担法律责任!”

他话音刚落,一辆越野车不疾不徐地从村道另一头驶来,精准地停在了刘主任的车队旁。

车门打开,陆川走了下来。他身后,一个身影让刘主任瞳孔骤然一缩——郑女士。

评审组的组长,竟然也亲自来了!而且,看样子还是和这个年轻人一同前来的。

刘主任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连忙挤出笑容迎上去:“郑组长,您怎么来了?这点小事,我们处理就行,何必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郑女士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沈玖身上。那晚直播里震撼心灵的画面,与眼前这个沉静如水的女子重叠,让她心中再次泛起波澜。

陆川走到沈玖身边,低声道:“我把她接过来了。按我们说好的,不让他们‘审人’,而是让他们‘入境’。”他朝沈玖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那目光里带着未说尽的默契,随即转身面对两位领导,刘主任的错愕还凝在眉间,郑女士的面色已沉得像块青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二位领导,会议室里只有报告和数据,太过冰冷。真正的传承,在人间烟火里。请随我来。”

他没有带他们去村委会,而是领着一行人,踏着湿滑的田埂,走向那间由旧时女塾改建的“曲艺工坊”。

工坊里,蒸腾的热气裹挟着粮食的甜香与酵母的酸香,在梁柱间流转成一片氤氲的雾气,那味道裹着温度钻进鼻腔,竟带着几分醉人的暖意。

郑女士一踏入,便看到了直播里的那个年轻母亲李薇。

她正蹲在地上,手把手地教自己五六岁的女儿如何用小小的脚丫去踩碎蒸熟的高粱。

那小女孩一边踩,一边咯咯地笑,圆润的小脚丫在红色高粱堆里起落,像两粒跳动的白珍珠,时而隐入粮堆,时而露出半截沾着粉屑的脚踝:

“妈妈,是不是我笑得越开心,酒就越甜呀?”

“是呀,咱们的心意,都融进这曲里了。这酒啊,是有灵魂的。”

郑女士的脚步顿住了。她望着那场景,那不是表演,而是最质朴的生命传承。

她仿佛能闻到那笑声里的甜意。

“新出的这批曲,发酵时窖池的温度,比上一批高了三度,火气太旺,怕是要带出一丝燥辣。”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工坊的另一角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那位盲人老者,程爷爷。

他端坐在一排发酵缸前,不触摸,不察看,仅将鼻子凑近缸口,深吸一口气,便做出了判断。

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人小川连忙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立刻跳出一连串复杂的曲线图:“程爷爷说得没错!依据窖池测温仪的精确监测,窖池北角的温度被记录到出现了三度的峰值波动。我的算法模型正在尝试还原百年前的曲房温湿度曲线,但……终究不如程爷爷的鼻子。”

刘主任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想说这是故弄玄虚,可那电脑上精准的数据却让他无从反驳。

郑女士的目光则被小川电脑屏幕上的一角吸引。

那是一个复杂的、由无数光点链接成的网络图谱:“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陆川走上前,轻声解释道:“郑组长,这是我们的‘参与证据体系’。从那晚直播的每个时间节点,到村民踩曲时留下的指纹泥板拓印,再到我们对各家传承的酵母菌种进行基因溯源比对,乃至线上报名者的ip地理分布……所有数据,都构成了不可篡改、相互印证的链条。我们无法把一万个人都叫到您面前,但我们可以向您证明,这一万颗心,曾在同一个时刻,为同一件事而跳动。”

郑女士沉默了。

她看着那片浩瀚如星海的数据链,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已不仅是档案,更是一条流淌着人类意志的鲜活数据长河。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汉子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木匣子,快步走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对沈玖说:“阿玖,这是我刚从我三奶奶的遗物里翻出来的!俺奶临终前交代,说这东西比命都重要!”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本泛黄得几乎要碎裂的日记。

郑女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日记的纸张脆若枯叶,字迹出自一位女子之手,娟秀中透着倔强。

她一页页翻看,心神渐渐沉浸其中。日记记载了这名女子,在那个保守的年代,如何偷偷将自家不外传的制曲手艺,传授给邻村一个守寡的姐妹,帮她以此为生。

里面没有高谈阔论,只有“今日米多了,可多放半斤曲”“冬日天寒,窖口需多覆三层草”这般琐碎却温暖的细节。

郑女士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翻到了最后一页。纸页的末尾,是一行已经褪色、歪歪扭扭的字迹,看得出写字的人几乎不识字,一笔一画都用尽了力气:

“我不识字,但这味儿,我认得。”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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