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土里长出的,才是根(2/2)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而远在青禾村项目基地的徐工,在接到法院传票的瞬间,暴怒地将桌上的仪器模型扫落在地:“混账!一群愚昧无知的蠢货!”他对着电话咆哮,“他们根本不懂技术保护的真谛!等到这些技艺彻底失传,历史会记住是谁在阻碍传承!”

……

三天后,青禾村的打谷场上,人头攒动。

一场别开生面的直播,吸引了数百万人的目光。

沈玖站在一片新翻的曲池边,身后是数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对面,是脸色阴沉的徐工:“徐教授,你认为我们的传承不可复制,是因为它无法被量化,对吗?”沈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

徐工冷哼一声:“事实胜于雄辩。”

“好。”沈玖微微一笑,转身从围观的村民中,拉出了一个约莫十五六岁、满脸怯生生的女孩,“她叫小芽,从未接触过酿酒。”沈玖对众人说道,然后她蹲下身,温柔地对女孩说:“小芽,别怕。你什么都不用记,什么都不用学。脱掉鞋,跟我来。”

在所有人惊疑的目光中,沈玖领着小芽,赤脚走进了那散发着微热气息和浓郁谷物香气的曲池:“现在,闭上眼睛。”

女孩顺从地闭上眼。

“你不用学我的动作。”沈玖的声音轻柔得仿佛梦呓,“你只需要去感受,用你的脚心,去感受曲料的温度,从边缘到中心,哪里热,哪里凉。用你的耳朵,去听,听那些发酵的气泡,它们破裂的声音,是急促,还是缓慢。用你的鼻子,去闻,这股酸、香、甜、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它在告诉你什么……”

没有一句口诀,没有一个动作示范。

沈玖只是牵着女孩的手,在曲池里慢慢地走着,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漫步。

两个小时后,沈玖退出了曲池:“小芽,现在,你来试试‘三伏晾曲’的翻曲和控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徐工更是死死地盯着女孩,他不相信,这种“故弄玄虚”的催眠式教学能有任何效果。

然而,小芽动了。

她睁开眼,眸中最初的怯懦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奇异的专注。

她俯下身,双手插入曲料,翻动的角度、力度,竟与那些老师傅别无二致。

她时而将曲料高高扬起,使其充分与空气相触;时而又轻轻将其压实,维持内部的温度。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并非在劳作,而是在与脚下的生命悄然对话。

徐工团队的监测员,专注地观察着仪器上的实时数据流,报告道:“报告徐工……目标对象操作精准度高达98.3%,与数据库中最优模型的拟合度也达到了惊人的97%!”

“这……这怎么可能?!”徐工一把推开助手,冲到曲池边,震惊地看着那个判若两人的女孩,“你……你怎么做到的?她是怎么记住这些步骤的?”

女孩被他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躲到沈玖身后。

沈玖将女孩护住,抬起眼,迎向徐工那双写满“颠覆”与“不解”的眼睛,微笑着说:“我没有‘做’任何事,徐教授。”

“我只是……让她听见了酒在说话。”

话音落下,镜头扫过周围的村民。

那些曾经因为徐工的“科学”而动摇,而迷茫的眼神,此刻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狂热与信赖的,被重新唤醒的,名为“根”的光芒。

当晚,不甘失败的徐工动用全部权限,强行调取了青禾村所有公共区域的监控录像,试图从海量数据中还原那晚“心印仪式”的真相。

然而,当他的团队将所有与九位传承人相关的影像拼接在一起时,却看到了让他们毛骨悚然的一幕。

视频里,无论昼夜,只要那九人聚在一起,她们的动作影像便呈现出诡异的模糊重影,仿佛信号遭到强烈干扰。

唯独一样东西清晰无比——地面上,那九只陶碗在水中的倒影里,清晰地映出一圈圈似图非图、似纹非纹的符文轮廓!

“线索在碗里!在埋碗的地方!”徐工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命令团队,“去南坡旧曲坊!挖!”

挖掘机连夜开进了那片废墟。

然而,当泥土被一层层翻开,他们并没有找到想象中的九只陶碗。

在曾经举行仪式的中心位置,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空陶碗。

一名助手小心翼翼地捧起碗,借着手电光,看到碗内壁上用某种锐器刻着一行纤细却遒劲的小字——“传给相信的人”。

助手将碗递给徐工。

徐工接过碗,手指在那行字上反复摩挲,仿佛要将它抠下来。

他拿出最高精度的扫描仪,对着空碗一遍又一遍地扫描,结果显示——无任何电子信号,无任何能量残留。

它就是一只普通的、刻了字的、空空如也的陶碗。

“徐工……”助手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低声问,“还要……继续挖吗?”

徐工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碗里那句话,仿佛要把它看穿。

夜风吹过,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是一种他的科学、他的仪器、他的整个世界观都无法抵御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冰冷。

同一时间,省厅的会议室里。

郑女士关掉了面前的汇报屏幕,屏幕上最后定格的,正是那只空碗的照片。

她揉了揉眉心,从抽屉深处,翻出了一本泛黄的、边缘已经卷起的田野笔记。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年轻时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字,墨迹已经微微晕开:“王婆去世那晚,全村人都梦见她在唱那首失传的《踩曲谣》。”

一阵寒意从她的脊背升起。

如今,来自青禾村的异常情况报告里,几乎每夜都有村民报告,说在睡梦中,隐约听见了类似的、古老的歌谣声。

仿佛那片土地,正在苏醒。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幕,问身边的秘书:“那个叫铁蛋的孩子……还在守着南坡的地窖吗?”

秘书一愣,连忙点头:“是的,郑组长,风雨无阻。”

窗外,雨丝不知何时变得绵密起来,敲打在巨大的落地玻璃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那声音,细碎,连绵,仿佛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又仿佛是那深埋于地下的秘密,正在隔着厚厚的泥土,对着整个世界,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