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烧不掉的,才叫根(2/2)
……
两天后,省图书馆闭馆日。
沈玖身着最朴素的衣裳,宛若一位进城办事的乡间女子,手中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缓缓走向图书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质后门。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陈女士站在门后,她比上次见面时显得更加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沈玖进去。
偌大的图书馆内空无一人,静谧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阳光透过高耸的穹顶玻璃窗,洒下一道道宽大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轻盈飞舞,宛如一条条通往知识圣殿的阶梯。
陈女士领着沈玖,没有走向任何一个开放的阅览室,而是径直走下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地下室的空气阴凉而干燥,弥漫着老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独特气味。
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金属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守护着无数沉睡的时光。
“这里是特藏部的‘非正式文献’库。”陈女士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存放一些不符合入馆标准,但又有特殊价值的民间捐赠品。比如,快要失传的童谣集,地方戏的孤本手抄,还有……一些无法被‘科学’解释的口述史。”
她停在一个空置的铁皮箱前,转头看向沈玖。
沈玖从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黑陶罐。
正是铁蛋家地窖里的那种陶罐。她将其递给陈女士,入手冰凉,仿佛还残留着地底的寒气。
“陈主任,这里面不是证据,是一颗种子。”沈玖低声说。罐子里,是那盘录有《培菌心诀》的磁带副本。
陈女士郑重地接过陶罐,手指在粗糙的陶器表面轻轻摩挲。
她凝视着沈玖,一字一句地回答:“我知道怎么让它活下来。图书馆的地下室,比任何冰冷的服务器,都更耐烧。”
两个女人相视无言,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
那是一种属于守护者的默契,一种在寒冬中彼此靠近取暖的本能。
沈玖将陶罐放入铁箱,陈女士亲手落锁。
离开时,沈玖一步步走上台阶,即将踏出后门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一扇窗户的厚重窗帘,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那里默默地凝视着这一切。
沈玖的心湖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她只是平静地转回头,步入阳光里,右手不经意地滑过衣袖。袖口的内袋里,一枚用丝绸包裹的、温润的玉石,正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
玉石上,用阴刻的手法,雕琢着一枚与陶符一模一样,却又更加精微复杂的符文。
真正的备份,永远是随身携带,与心跳同步的那一个。
……
果不其然,数日之后,一支由省厅多部门组成的“档案安全联合检查组”突袭了省图书馆。带队的,正是脸色铁青如霜的徐工。
他们以“清查未经备案的危险信息载体”为由,直扑地下特藏库,强行打开了那个被标记为“近期入库”的铁皮箱。
然而,当箱盖被撬开,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并非什么神秘的仪器或资料。
箱子里,只有一叠叠用彩色卡纸剪出的窗花,几本手绘的童谣集,还有一堆小学生写的乡土文化调查报告。
徐工一把抓起一份报告,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我的家乡有好多方的池子,奶奶说那是喂饱肚子的好地方。”配图上,几个不成比例的小人,正在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里,用同样歪扭的线条画出的池子边玩耍。
“这……这是什么?!”徐工的怒火几乎要将他自己点燃,他冲着一旁满脸茫然的图书管理员咆哮,“那些东西呢?那个罐子呢!”
管理员被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徐……徐教授,这些……这些都是青禾村小学捐赠的乡土文化作品啊,陈主任亲自审批入库的,说是要……要保护孩子们的创作热情……”
徐工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能怎么办?
查封一堆小学生的剪纸和绘画作业吗?
同一时间,在青禾村的晒谷场上。
铁蛋盘腿坐在一群孩子中间,既没教他们识字,也没教他们唱歌。
他只是将一束束金黄的麦秆分给孩子们,教他们如何拼接、组合,在地上摆出各式各样奇特的图案。
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麦秆的影子在地上交织,绘就了一幅流动、奇异的光影图谱。
一个年龄最小的女孩,指着地面上一个由影子构成的复杂符号,好奇地问:“铁蛋哥,这是什么呀?”
铁蛋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
他指着图谱中一个不断明灭的光点,说:“这是你的名字。你看,你一呼吸,它就在闪。”
他又指着旁边一个更大的光点:“这是你阿爸的名字。”
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在复杂的图谱中寻找着代表自己的那个光点。
那是一幅活的族谱,一幅用光影与呼吸绘就的传承图录。
铁蛋抬起头,望着远山,轻声说:“奶奶说,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愿意看,那些坛子……就永远不会变哑。”
深夜,沈玖又来到祖宅废墟前。
她习惯性地伸出右手,按向那块曾经的签到石。
掌心之下,一片冰凉,毫无反应。
她却笑了。
她闭上眼睛。在她的感知里,整个青禾山脉的地脉网络,如同星图般在意识中展开。
十七座村庄,十七个节点,九枚沉睡在地下的陶符,如同九颗暗星,正在地脉深处静静地发着光。
它们的光芒,透过泥土、溪流、农具、竹简、孩童的画作……正以千万种形态,无声地漫延开来。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们嬉闹时哼唱的歌谣。那调子,正是失传已久的《踩曲谣》,稚嫩中却带着精准的韵律。
沈玖收回手,轻声自语,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宣告:
“你们以为烧掉了手稿,铲平了祖宅,就斩断了根吗?”
“可笑。”
“有些东西,生来……就不怕火。”
几乎在同一时刻,三百里之外的省厅,一份关于“青禾村及周边区域整体生态改造”的紧急项目报告,在即将递交最终审批的前一秒,被标记为“高风险存疑项目”,导致审批流程被无限期搁置。
山谷里的风,穿过寂静的村庄,带着一股愈发醇厚的酒香,吹向了更远、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