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锁孔里的钥匙(2/2)
自那日起,她便不再歌唱,眼神也变得空洞无神。
沈玖的心逐渐沉入谷底——那录音带,是林婉如记录的‘曲魂之声’。
那红色泥块,则是她复刻的‘通灵酒曲’!
全都被沈砚文以“爱”与“保护”的名义,付之一炬。
“我妈常说,她姐姐不是疯,是听得太多了。”沈清秋抬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沈小姐,我母亲她……真的疯了吗?’
沈玖凝视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她并未疯癫。她只是……太过接近神明了。’
告别失魂落魄的沈清秋,沈玖没有回家,而是驱车重返明溪书院。
夜色笼罩下的书院愈发幽深,她寻到了巡夜的老门房许伯,‘许伯,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是沈教授吧?’许伯似乎早有预料,‘他辞职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我想打听更早之前的事情。’沈玖递上一包烟,‘沈砚文教授当年在书院求学时,居住在哪间宿舍?’
许伯接过烟,抽出一支夹在指间轻轻摩挲,‘那间宿舍早已拆除,如今矗立的是图书馆。’老人望向古井的方向,陷入了回忆,‘那孩子当年心事重重,尤其是毕业那年,整个人仿佛失了魂魄。好几个夜晚,我都瞧见他半夜跑到井边抛掷物品——书籍啊,本子啊,应有尽有。’”
“您拦过他吗?”沈玖的声音微微发颤,心跳如擂鼓。
“拦过一次。”许伯眯起眼,竭力回忆着,“那晚月亮格外明亮,我瞧见他又站在井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像是要扔出去。我喊了他一声,他吓了一跳,东西掉在地上。我走过去一看,是半张照片。”
“什么样的照片?”
“一个穿学生装的女孩,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甜。可惜……照片从中间撕开了,另一半不知道在哪,而且女孩的脸,被烟头烫了个洞,正好在眼睛的位置。”
沈玖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张照片,她曾在井底幻境中亲眼见过!
被献祭的少女、被火焰吞噬的奶奶,都梳着那样的辫子,仿佛从记忆深处浮出。
原来如此。
沈玖终于彻底明白:沈砚文毁掉奶奶的曲稿、烧掉妻子的心血、否决女性匠人的传承,并非纯粹的残忍与嫉妒,而是源于深入骨髓的扭曲恐惧!
他亲眼见妹妹因这“通灵”技艺被家族献祭,便以为毁掉手稿、录音带、酒曲,关上通往“神域”的门,就是在拯救她们。
他并非刽子手,而是一个更为可悲的角色——亲手为自己和所爱之人筑起囚笼的狱卒。
“你错了。”沈玖对着夜色与古井轻声呢喃,“你只是……将自己也铸成了一把锁。”
当晚,子时。
沈玖再次来到书院,没有去井边,而是走进废弃的旧讲堂。
她自背包中取出九枚陶符,依循脑海中系统浮现的古老‘水脉图’,将八枚复制品分置于讲堂八方,最终将奶奶遗物中的陶符原件置于中央。
于原件前方,她竖起一面一人高的穿衣镜,对面又立起八面梳妆镜,构成不规则镜阵——每面镜子皆精准映照出中央陶符的一角。
完成这一切后,她将手机拍摄的井底‘逆符’影像打印件,贴于中央镜面之上。
子时一到,她盘膝坐下,心中默念:“签到。”
刹那,讲堂内空气凝滞,九枚陶符同时发出细微嗡鸣,中央原件的古老纹路似活了过来,泛起淡淡毫光。
光芒投射在穿衣镜上,镜面未现沈玖之影,却如投入石子的静水,泛起层层涟漪。涟漪之中,影像缓缓浮现——
大雪纷飞之夜,年轻的沈砚文身着单薄衣衫,跪于古井之畔,怀中抱着少女冰冷的身躯,少女校服上犹带未干的血迹。
“哥……我冷……”少女之声微弱,似来自另一个世界。
“别怕,哥哥在此……”年轻的沈砚文泪流满面,嗓音沙哑。
他身后,一袭黑袍、兜帽遮面的人影悄然浮现,声如寒冰:“她听闻了不该听闻之音,目睹了不该目睹之物。归流之血脉,不容玷污。砚文,你乃这一代最具天赋的执灯人,当以大局为重。”
“她是我妹妹!”沈砚文嘶吼。
“唯有斩断血脉,方能绝尽祸根。”黑袍人声音无波澜,“这是她的宿命,也是你的考验。”
画面一转,井边火焰冲天,少女的身体与一本手稿被一同吞噬。
年轻的沈砚文背对着火焰,双拳紧握,指甲嵌入掌心,身体剧烈颤抖。
镜中影像再切换——
数十年后,庄严的评审会上,须发花白的沈砚文作为泰斗级评委坐在中央。
他面无表情地听女性团队阐述复原的古法酿酒技艺,拿起话筒时,所有人屏息。
他只说一句话:“此法,怪力乱神,不予通过。”
镜头拉近,能清晰看见他宣布结果后,嘴唇无声动了动——沈玖读懂了那句唇语:“我是在救她们。”
沈玖缓缓闭眼,一行清泪滑落,轻声呢喃:“你错了。你只是把自己也变成了锁。”
翌日清晨,沈玖重返旧讲堂,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中央的穿衣镜,从右上角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她立刻调出昨晚藏在角落的微型摄像头录像:子时刚过,她离开后不久,一个佝偻的身影如鬼魅般走进讲堂——是沈砚文。
他看着满地镜阵、看着映照出自己一生的镜子,身体僵直如石。
他一步步缓缓上前,伸出枯槁且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镜中年轻的自己,以及镜中那个抱着妹妹痛哭的少年。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数十年的痛苦与悔恨如决堤般爆发。
他紧咬嘴唇,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无声地恸哭,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最终,他没有破坏任何东西,只是缓缓从怀里摸出一枚物件,动作轻柔而谨慎,将它小心翼翼地插在古井井台那道熟悉的裂缝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破碎的镜面,转身踉跄消失在夜色里。
沈玖快步奔向古井。
在井沿那道她曾刻下的裂缝中,一枚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正静静插在那里。
她伸手拾起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可当钥匙完全落入掌心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微烫感陡然传来。
一个冰冷的、机械的提示音,在她脑海中轰然响起:
【承统镜已损,通往记忆深层的路径开启】
【检测到关键信物:记忆之钥】
沈玖握紧钥匙,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抬头望向远方埋葬无数秘密的苍茫山影,喃喃自语:
“现在,轮到我去问你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