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锁孔里的钥匙(1/2)
哑婆的手指,如同一根枯槁的树枝,悬停在沈玖胸前一寸之地,不住地颤抖。
那双浑浊的眼中,倒映着沈玖惊愕的脸,也倒映着一个更深、更远的世界——那里火光冲天,悲鸣无声。
村民们的议论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了外面,变得模糊而遥远。
沈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枚隔着衣料、正散发着灼人温度的古陶符上。
这绝非错觉。
那是一种苏醒,一种共鸣,一种跨越了百年光阴的呼唤。
“火……镜子……没有名字的女人……”
沈玖在心中默念着哑婆那几个拼凑起来的词汇,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如同一道撕裂暗夜的闪电,骤然划过她的脑海。
她扶住哑婆颤抖的手臂,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柔,缓缓将她的手引开。
她凝视着哑婆焦灼的双眼,一字一顿地,以口型传达:“我……明……白……了。”
哑婆浑身一震,眼中的焦急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竟有两行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
她不再比画,只是深深地看了沈玖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然后转身,蹒跚着,一步步消失在村口蜿蜒的山路尽头。
“小玖,这……”阿石的母亲担忧地走上前。
沈玖摇了摇头,目光却投向省城方向,眼神里没了迷茫,只剩一抹冰冷的坚定:“没什么,王婶,一个故人,来送把钥匙。”
她没有多作解释,转身回屋。那枚陶符的温度渐渐平复,但那份灼人的触感,已经烙印在了她的心上。
她知道,那封投向井底的信,并非石沉大海,而是开启了一扇尘封已久的地狱之门。
而她,必须亲自走进去,找到那个被囚禁在火焰与镜影中的、没有名字的女人。
次日,天还未亮,沈玖便借了陆川的车,独自一人驶向省城。
她的目的地,是市精神病院的档案室。
“民间口述史调研”——这是她为自己此行准备的身份,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理由。
通过之前在省城文化和旅游部门建立的一些人脉,她辗转联系到了省图书馆的陈女士,再由陈女士引荐,见到了档案室的管理员,吴姐。
档案室里,弥漫着纸张与岁月交织的独特气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柜,宛如沉默的卫兵,守护着无数被遗忘的人生。
吴姐年近五十,戴着一副老花镜,眼神里透着职业性的审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沈小姐,你要找的资料,年代跨度很大,而且涉及个人隐私。按规定,我们是不能对外开放的。”
沈玖并不急躁,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本装订古朴的册子,推到吴姐面前:“吴姐,我理解您的难处。我不是来探究隐私,而是想完成一项关于‘技艺与心智’关联性的研究。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关于南方传统酿造匠人的资料,其中有一些……很特别的案例。”
她翻开册子,里面是她亲手抄录的、关于历代女匠人的逸闻,其中重点标注了几例因过于沉浸“踩曲通灵”而出现“幻听”“幻视”的记载:“我们青禾村的酿酒古法,讲究‘人曲合一’。在特定的节气、特定的时辰,女匠人赤足踩在用多种草药和粮食混合的曲料上,伴随着吟唱,据说可以感应到‘曲魂’的意志。”沈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带着学术探讨的严谨,“这种状态,在现代医学看来,可能是高强度的自我催眠,或是感官剥夺下的精神变异。我想知道,在20世纪,是否有类似的病例被记录在案——尤其是与酿酒相关的。”
吴姐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沈玖清澈而专注的眼睛上,沉默片刻。
她见过来查档案的人很多,有记者、有律师、有寻亲的,却从未见过眼前这个女孩这般,既透着匠人的质朴,又带着学者的冷静:“艺术从业者的心理谱系……”她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这倒确实是个值得研究的课题。”
她犹豫良久,终于起身,迈向档案室最深处那个上着锁的柜子:“你等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沈玖能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声。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对于沈砚文那样的人,他会用最‘科学’、最‘理性’的方式,处理他无法理解与掌控的一切。而精神病院的病历,就是他为那段疯狂岁月打上的、最冷酷的标签。
吴姐回来了,手中拎着一个泛黄的牛皮纸袋,边角已显磨损。
她从中抽出一份复印件,递给沈玖:“这是唯一符合你描述的病例,原件已封存,按规定不得外借。你看完,便要销毁。”
沈玖接过那几页薄薄的纸,指尖微颤。
患者姓名:林婉如
入院时间:1998年
诊断结果:妄想性障碍
症状描述:患者坚信自己能通过踩曲与亡者交流,尤其是早夭的姐姐。
长期失眠,日夜吟唱无人能懂的谣曲,伴有强烈幻视、幻听。情绪激动时,会反复描述一种‘火焰中的舞蹈’……
沈玖的目光,死死钉在‘家属栏’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上——沈砚文。
而在病历最后一页,有一行主治医师手写的备注附言,字迹潦草却如重锤砸心:‘患者曾于家中私自培养呈艳红色的酒曲,坚称其为“妹妹托梦所授”,具有通灵神效。该物已被家属上交并销毁。’
红色酒曲!妹妹托梦!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无形的线串联。
沈玖的奶奶、沈砚文的妹妹、沈砚文的妻子林婉如……她们都被同一种“技艺”吸引,也被同一种“宿命”诅咒。
沈玖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一滴泪,唯有那深不见底的寒潭般的冷意:“吴姐,谢谢您。这份资料,对我非常重要。”
“唉,”吴姐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怜惜,“真是个可怜人儿。听说她丈夫是大学教授,颇有名望。她本人呐,以前也是个灵秀聪慧的姑娘。”
离开档案室,沈玖没有片刻停留,驱车前往病历上记录的家庭住址。
那是一座老旧的家属院,斑驳的墙壁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如今已尽显破败之态。
开门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孩,眉眼间依稀有沈砚文的轮廓,眼神却清冷疏离——她是沈砚文的独女,沈清秋,一名精神病院护士。
“你找谁?”沈清秋的语气满是警惕。
“我是沈玖,青禾村的。”沈玖开门见山,“我想和你谈谈你母亲,林婉如女士的事情。”
沈清秋的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想关门:“我没什么好谈的!我妈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我知道。”沈玖用手抵住门,声音不大却不容抗拒,“我不是来揭伤疤的。我只想知道,她留下的遗物里,有没有一双她亲手做的绣花鞋?”
沈清秋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沈玖:“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奶奶,也有过一双类似的鞋。”沈玖的目光穿过沈清秋望向屋内,“我们都是同一脉传承的女人,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让我进去,我或许能告诉你,你母亲当年,到底听见了什么。”
这句话宛如一道魔咒,瞬间击溃了沈清秋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无力地松开了紧握的门把手,缓缓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公寓收拾得整洁,却透着挥之不去的冷清。
沈清秋带沈玖走进储藏室,从角落拖出一个积灰的木箱:“我爸不让我留这些东西,说不吉利。这是我偷偷藏下来的。”
箱子里堆放着女人的旧衣物、泛黄的书本、精致的首饰盒,而在箱底,静静躺着一双绣鞋——鞋面是深蓝色,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鞋底破了几个洞,但鞋尖上,却用金色丝线绣着一朵由繁复纹路构成的微小花朵,与沈玖奶奶《神曲酿造法》残页封底的纹样,丝毫不差!
“我妈以前很喜欢唱歌。”沈清秋蹲在箱子边,声音低得像梦呓,“但后来,她唱的歌变了,调子怪异,仿佛不属于人间的旋律。我小时候半夜醒来,常听见她在客厅一边踩东西一边哼唱,那声音……像好多女人隔着一层水跟她一起唱……”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我爸很害怕,请了很多医生,都说我妈疯了。
后来有一天,母亲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焚烧了许多东西——录音带,还有几块画着奇异符号的红色泥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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