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火盆边站的是谁(2/2)
“陆川,”沈玖深吸一口气,“我们去一趟明溪书院。如果我没猜错,他所有恐惧的源头,都在那里。”
当晚,沈玖和陆川驱车来到了早已荒废的明溪书院。
而让他们意外的是,沈清秋竟然也等在了那里。
“我……整理妈妈遗物时,发现了这个。”沈清秋的脸色在车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苍白,她手里,紧紧攥着一盘老旧的磁带,“这是最后一盒,当年他们清理时,妈妈将它藏在了床腿夹缝中,无人察觉。”
沈玖的心,猛地一跳。
三人没有多言,沈玖从车里拿出了一台老式的录音机。
当她按下播放键,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后,一个稚嫩却空灵的童谣,缓缓流淌出来:
“……踩曲三更半,魂归麦田远……姐姐领路,妹妹跟上,一步一叩首,曲中魂儿香……”
这歌声,仅有一个主旋律,却似有无数细微和声在其后交织、共鸣,听来不似出自一人之口,倒如山谷回响,带着诡异而神圣的气息。
“是她……”沈清秋抬手捂住嘴,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是我姑姑的声音……我小时候听过她唱……”
陆川却死死盯着自己笔记本电脑上的音频频谱分析图,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震惊:
“沈玖,你看!”他指着屏幕上那复杂的波形图,声音颤抖着,“你看这波形,它并非单一的声线,而是如同dna双螺旋一般,缠绕着无数细微的谐波!这……这不是歌,这是钥匙!一把用声音铸成的钥匙,用来开启微生物世界的门!如果《培菌心诀》是心法,那这段童谣,就是缺失的‘引灵段落’!是一种通过特定声波频率,来激活和引导窖泥中优势菌群进行定向繁殖的古老技艺!”
所谓的‘疯言疯语’,所谓的‘童谣’,竟是现代科学难以理解的、真正的‘神曲酿造法’!
“我明白了……”沈清秋声音颤抖,泪眼中满是悔恨与顿悟,“我妈妈并非病了……她也不是在守护疯病的记忆……她是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她听见了姑姑的歌声,听见了这片土地的记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身影拄着拐杖,从书院深处的阴影里,蹒跚着走了出来。
是那个退休的守卫,许伯。
他浑浊的眼睛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沈玖身上,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解脱:
“丫头,你终于来了。”他罕见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那年……你爷爷还在世时,那位姓沈的小先生,总在子时过后独自归来。”
沈玖心头剧震,“小先生”,说的是沈砚文!
“他默默无言,只站在井边,将一张张烧成灰烬的纸条投入井中。”许伯抬起枯瘦的手,指向不远处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我不识字,但我看见过,他烧东西前,总会哭。有一次,他烧的不是纸……”
许伯的目光,缓缓移向沈玖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只小巧的绣花鞋。
“他烧掉的,是一双如出一辙的绣花鞋。”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姑姑的歌声,沈砚文的恐惧,被烧掉的鞋,被“清洗”的传承者,奶奶的“幻听”……
那双鞋,根本不是普通的遗物!它和奶奶一样,是“活体陶符”!是承载着那些被抹杀的女性传承者集体记忆与不灭执念的载体!
“归流会”真正畏惧的,从来不是酿酒的技艺,而是这种通过血脉与土地代代相传的“群体性感知”!他们害怕这种共鸣会唤醒沉睡的历史,会动摇他们用百年谎言构筑起来的秩序神话!
沈砚文并非在扼杀一门手艺,而是在扼杀自己的姐姐,扼杀自己的过往,扼杀那份令他恐惧至骨髓、无法掌控的‘共鸣’!
“姐姐别唱了……他们来了。”
子夜的寒风掠过井口,仿佛携来了多年前那个小女孩最后的绝望呢喃。
沈玖闭上眼,再度睁开时,眼中所有的迷茫与悲伤皆已消散,只剩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她一言不发,从车里取出一个便携式防水音箱,将那段刚刚还原的《引灵段落》导入其中,设置成循环播放。
她将音箱,轻轻地放在了古井的井沿上。
那稚嫩空灵的童谣,伴着无数细微谐波,瞬间冲破了废墟的死寂,宛如投入湖心的石子,一圈圈荡漾开去,传向远方:
“……踩曲三更半,魂归麦田远……”
风,骤然起了。
沈玖脑海中的系统地图上,那代表着十七个村落的地脉红点,在歌声响起的刹那,如同被唤醒的星辰,次第闪烁,光芒大盛!
它们不再是孤立的点,而是被这歌声串成了一张巨大、流光溢彩的网!
大地,在回应!
就在这时,陆川的无人机监控画面中,一个孤寂的身影,出现在了远处盘山公路的尽头。
是沈砚文。
他的车停在路边,他静静地伫立在山道上,目光越过山峦,望向明溪书院的方向,望向这片被歌声萦绕的土地。
风吹动着他昂贵的风衣,让他看上去像一座即将被风化的石像。
良久,良久。
歌声循环往复,那个在无数人面前永远挺直脊梁的身影,竟缓缓地、沉重地跪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当沈玖再次来到书院时,那个一直为沈家姑姑守墓的哑婆,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哑婆手里拿着一截炭条,在焦黑的火盆遗址旁的空地上,画下了一幅奇异的图画:
一个人,正拿着一面镜子照着自己。
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团吞噬一切的火焰,火焰中,是他自己挣扎的背影。
画完,哑婆指了指画中的人,又指了指远山的方向。
然后,她伸出手指,先用力地点了点沈玖,又重重地戳了戳自己的心口,比出两个手势——
一个,是“痛”。
一个,是“醒”。
沈玖凝视着那幅画,凝视着脚下这片埋葬了太多秘密的焦土,许久,她抬起头,望向那轮即将升起的朝阳,轻声说道:
“现在,轮到你们听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