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灯下无影人(2/2)
直播间标题很简单——“听见她们”。
起初,直播间里仅有寥寥数人,多是村里好奇的年轻人。
没有旁白,没有解说。
沈玖只是静静地,将那段被修复、重焕生机的《引灵段落》作为背景音乐,循环播放。
镜头,则缓缓地扫过墙上每一枚陶片,那些残缺的符号,那些古朴的纹路,在灯光下仿佛有了生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观看人数非但没有增加,反而持续减少。弹幕中,充斥着“看不懂”“搞什么名堂”之类的无趣言论。
沈清秋的脸色越来越白,手心全是汗。
直到凌晨两点,当所有人都认定这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时,一条格格不入的弹幕突然跳了出来:
【这个调子……我好像听过。我妈妈,她以前哄我睡觉的时候,就哼过类似的歌…】
仿佛一个开关被按下,沉寂的弹幕,瞬间沸腾!
【卧槽!楼上的!我外婆也是!她临终前那几天,神志不清,总是在床上做踩东西的动作,嘴里就哼着这个!我们都以为她疯了】
【坐标川南!我们村以前有个‘疯婆婆’,就住在老酒坊旁边,她总说曲子里住着祖先的魂,要用心唱给她们听,脚下才能生根!她唱的也是这个调子】
【我是学民乐的,这绝对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谱子!但这旋律里有一种……一种原始的生命力,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我奶奶的遗物里,有一块碎掉的瓦片,上面的花纹和墙上第七排第三个一模一样!天啊!这到底是什么?】
一条,十条,上百条……来自全国各地的留言,像被唤醒的尘封记忆,在一瞬间井喷。
二条,那些被当作“疯话”的只言片语,那些被视为“怪癖”的临终呓语,在这一刻,跨越了时空,汇聚成了一场无声的共鸣风暴!
沈玖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弹幕,眼眶渐渐湿润。
她们并未消逝,而是化作了一个个动人的故事,悄然藏进了女儿的摇篮曲中,深深镌刻在了外婆的记忆深处。
【叮!记忆共振值急剧上升】
【地脉活跃度突破历史阈值】
【“听见她们”计划已激活特殊羁绊…】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一步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是书院的老门房,许伯。
他没有看沈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面记忆之墙,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陶片的光。墙前,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仿佛两块粗糙的石头在相互摩擦:“那年晚上,那个烧手稿的夜晚……我终于看清楚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拿火把的……确实是沈老师。”许伯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但是……他哭了。他一边将那些稿子投入火中,一边泪流满面。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满是泪痕。”
沈玖猛地一震。
许伯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颤声补充道:“火堆旁边,你奶奶……你奶奶跑的时候,掉了一根银发簪。
火光如昼,他待众人散尽,独自俯身,悄然将那根发簪拾起,藏入怀中,方转身离去……”
毁灭者,也是被困者。那个焚烧一切的刽子手,却珍藏着一根属于受害者的发簪。
沈玖僵立原地,心潮如浪,翻涌不息。
当晚,她将整段直播录像,连同那井喷式的弹幕,剪辑成了一个十分钟的短片。她未添任何旁白,仅在片尾留下一行字。
短片标题:《灯下无影人》。
她通过一个特殊的渠道,将这个视频,只发送给了沈砚文一人。没有附带任何文字,如同一记无声的重拳。
三日后,青禾村村委会,收到了一封从京城寄来的挂号信。
寄件人署名空白。
沈玖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份用工整小楷抄录的复印件,和一枚用绒布包裹的、早已褪色的铜质徽章。
那是一纸亲笔忏悔:
“我曾奉秩序之名,行净化之事。焚稿、噤声、囚人,以为是在守护传承之根。
然,青禾村的歌声与万千回响终使我明悟:真正的传统,不在典籍规训,不在会规森严,而在每一个愿诉愿听的人心中。”
“我所守护的,是一座华美的监牢。我所净化的,是监牢里所有试图推开窗户的人。我这一生,为秩序所困,为亲情所囚,罪无可恕,亦不求宽恕。”
“随信附上‘执灯人’徽章一枚。若诸君不弃,愿这枚承载了无边罪孽与无尽悔恨的徽章,能成为你们墙上新添的一块砖。”
沈玖拿起那枚徽章,徽章的背面,刻着两个字——“砚文”。她握着这枚尚带一丝远方余温的徽章,缓缓走向那面记忆之墙。
她在墙壁的最高处,所有陶片之上,留出了一块空白的陶位。
她将那枚“执灯人”徽章,轻轻地按在了那个空位的正中央。
“这块砖,等你亲自来填。”她对着远方,轻声说道。
千里之外,京城。
沈砚文独自坐在空荡的书房里,那部播放过无数次的短片,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窗外,晨光穿透数日的阴霾,第一次,毫无遮拦地倾泻而入。
一道清晰的、属于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
灯下,终有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