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我们活着,就是正统(1/2)

雨势渐歇,化作如丝如缕的牛毛细雨,在青禾村的夜色里织起一张弥天盖地的纱网。

空气中,泥土的腥甜与浓郁的酒糟香气混合,发酵成一种奇异而古老的气息。

记忆墙上的光芒尚未完全褪去,如同一场盛大演出的余韵,在湿漉漉的墙体上静静流淌。

那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如同一只蛰伏在暗处的钢铁巨兽,引擎熄灭,却散发着比黑夜更沉重的压迫感。

车窗后的那双眼睛,已将山坳里的一切尽收眼底,那目光中的贪婪,此刻正缓缓凝结成冰冷的杀意。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三辆印着“联合督查”字样的公车,碾过湿滑的盘山公路,精准地停在了青禾村的祠堂广场前。

车门打开,走下七八个身穿制服、神情严肃的工作人员。

为首的是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眉眼间刻着法度的严整,他叫刘建国,是这次督查组的带队组长。

村民们早已闻讯而来,三百余人将小小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没有吵闹,也没有叫嚣,只是用一种混杂着戒备、倔强与一丝丝新生的骄傲的目光,沉默地注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东岭村的那个中年妇女,紧紧将残疾的儿子护在身后,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死死攥着儿子的衣角。

刘建国清了清嗓子,手中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要开口宣读章程,沈玖却从祠堂里缓缓走出。

她彻夜未眠,眼底泛着淡淡的青影,脊背却挺得如松,目光清澈似泉。

她没有走向刘建国,而是径直走到了记忆墙前:“刘组长,各位领导,远道而来,辛苦了。”她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们的来意。审查资质,调阅《民典》,这些我们都会配合。但在那之前,我想请各位看一样东西。”

她没有给刘建国拒绝的机会,转身面向所有村民,微微颔首:“《民典》是什么?它非仅是一本书,亦非几张纸片。它是我们每个人的记忆,是我们想留给子孙后代的话。”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凉湿润的墙面,“这面墙,就是我们的《民典》。今天,我们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们的‘典籍’,写完。”

说罢,她转向人群,第一个看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老婆婆浑身一颤,在众人的注视下,蹒跚着走了出来。

她伸出如枯树皮般粗糙的手,颤颤地贴在墙上,浑浊的眼中倒映着墙面斑驳的陶片:“我……我想跟俺重孙说,他太奶奶我,年轻时是十里八乡唱歌最好听的俊丫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墙体上,昨夜因雨水而浮现的字迹旁,一道新的光痕如萤火虫般亮起,蜿蜒汇入那条记忆的长河。

人群微微攒动。

阿娟走了出来,她的手势不再是复杂的“触觉谱记法”,而是最简单的抚摸。

她将掌心轻轻贴在墙上,缓缓闭上眼,仿佛在与一位久别的亲人倾心对话:“我想告诉我未来的徒弟,手艺是活的,只要心里有光,石头自己会开花。”

又一道光痕亮起。

小满的母亲,那位曾经自卑怯懦的小学代课老师,此刻却昂首挺胸。

她走上前,郑重地将手按在墙上:“我想告诉我的学生们,不识字没关系,我们用身体,用歌声,用风和雨,也能把回家的路记住。”

光痕再亮。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男女老少,神情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们的话语质朴无华,却饱含着最真挚的情感:

“我想让我儿子知道,他爹这辈子没啥大出息,但打的每一把锄头,都对得起这片地。”

“我想让俺闺女别忘了,咱们家酿的酒,头一口的辣,是给天地的;第二口的甜,才是留给自家人的。”

“我……我没啥想说的,我就想让后人知道,我叫王二狗,我曾在这儿活过。”

当第一百一十七个人,那个来自东岭村的残疾少年,在他母亲的搀扶下,用那双学会了“说话”的手,在墙上笨拙而用力地“写”下他对自己父亲的思念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共鸣,整面记忆墙骤然间光芒大盛!

那一百一十七道新汇入的光痕,与墙上原有的数百道记忆轨迹,如百川归海,瞬间融为一体。

无数细碎的文字与符号奔腾、旋转、交织,最终汇成一条璀璨夺目的蜿蜒光河。

光河在墙面上盘旋、升腾,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轰然凝聚成八个顶天立地、光芒万丈的大字——

我们活着,就是正统。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但这八个字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劈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生命本身的威严与宣告,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寂静。

督查组的所有人都呆立当场,脸上的严肃与法度寸寸龟裂。

刘建国死死地盯着那八个字,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条例、任何规章,在这八个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怎么审查?如何定性?

集体信仰的诞生是否仅是一种文化现象,还是它代表了更深层次的社会和心理需求的集体表达?

他沉默了良久,缓缓地将手中的文件夹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对着沈玖,也像是对着那面墙,低声说道:“沈玖同志,你所展示的……已经超出了我们此次的审查范围。我们将如实上报,请等待后续通知。”

言罢,他深情地凝视了那些脸上写满震撼与虔诚的村民一眼,旋即转身挥手:“收队。”

三辆公车悄然离去,没有带走一份文件,没有进行一次问询。

山坳恢复了宁静,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

与此同时,县城的一家网吧角落里,陆川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

他截获了丰禾集团法务部下发给公关团队的一封加密邮件,内容触目惊心:

“目标:青禾村《民典》及相关文化活动。行动纲领:若秘方与土地所有权无法在七十二小时内通过正常途径收回,立刻启动b计划。将《民典》核心理念与‘精神控制’‘非法集会’‘邪教崇拜’等概念强行关联,制造舆论污点,将其彻底污名化,为后续的强制清场提供法律与道德依据。”

陆川的眼神,冷冽如冰。他将这封邮件连同所有相关的ip访问记录、资金流向证据,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上传至“记忆云平台”的公共服务器,并设定了一个七十二小时的公开倒计时。

做完这一切,他点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给他的直属上司发去了辞职信。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辞,只有一句话:

“我曾以为效率至上,数据为王。现在我才知道,有些慢下来的、无法被量化的记忆,才是人活着的证据。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走出网吧,天已大亮。

他走到麦田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代表着丰禾集团精英身份的工牌,用打火机点燃。

蓝色的火焰舔舐着塑料卡片,发出“滋滋”的声响,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火光中,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冷漠的脸,此刻却映照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决绝。

远处,那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公路拐角,像一只耐心的秃鹫。

陆川没有看它,只是将烧成一团焦炭的铜牌扔进脚下的泥土里,转身,向着青禾村的方向大步走去。

……

深夜,万籁俱寂。沈玖正对着三十六号窖池的发酵数据图出神,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匿名短信,只有寥寥几个字:

“北山气象站,最后一份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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