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非我在听大地,是大地在听我(2/2)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散发着能冻结灵魂的寒意,正是所谓的“归流之火”。

沈砚文身着一袭朴素灰袍,面无表情,宛若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他双手捧着一个巨大的玄铁箱,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祭坛。

箱子里,装满了从全国各地搜刮而来的,记录着民间技艺的手稿、孤本、曲谱……那是无数传承者用生命守护的“根”。

一个须发皆白、双目紧闭的盲眼老僧,是这里的守火人。

他手持一支燃烧着同样白焰的火把,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却被“静域”吞噬,只能看到他嘴唇的翕动。

“时辰到,焚吧。”一个冰冷的声音从祭坛后方的阴影中传来。

沈砚文身体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瞬间又被一种狂热的信仰所覆盖。

他打开铁箱,就要将里面那些承载着华夏千年记忆的纸页,倾倒入那惨白的火焰之中。

就在这时——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的共鸣,骤然响起!

不是雷声,却比雷声更加雄浑。

不是钟鸣,却比钟鸣更加悠远。

整座雪山,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这声音悍然惊醒,剧烈地颤抖起来!庙宇屋檐上积了千年的冰雪,簌簌落下。

悬挂在庙顶,制造了“静域”的那口青铜巨钟,像是被人用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击!

“当——!”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静域”,破了!

紧接着,是第二响,第三响……第九响!

钟声九响,如天道垂问,一声比一声浩大,一声比一声威严。

那压制万法的声波场,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反噬之力让整口铜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而祭坛之上,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沈砚文铁箱中那些即将被焚烧的纸张,根本没有接触到火焰,却在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纸上的墨迹,那些文字、符号、曲谱,如同活过来一般,闪烁着微光,然后迅速黯淡,化作飞灰。

而纸张本身,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炭化、崩解……

未燃,先灰!

那些声音,那些跨越了千山万水的歌谣,在这一刻,精准地找到了它们各自的“根”。

它们并非来毁灭,而是来“收回”!

它们收回了附着于纸张上的“记忆”与“精神”,只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不……不可能!”沈砚文踉跄后退,双手徒劳地想去抓住那些飘散的灰烬,脸上写满了信仰崩塌的惊骇与癫狂,“这里是禁地!是绝对的静默之域!怎么可能会有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那亿万个声音融合在一起,形成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宏大合唱!

那盲眼的守火僧,虽然看不见,但他却比任何人“听”得都清楚。

他手中的火把“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立着,侧耳倾听,那张枯槁的脸上,两行浊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在那亿万重叠的声浪中,他分辨出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旋律。

那是他儿时,在乡下,他那个被乡亲们视为“疯癫”,整日哼着谁也听不懂的小调的母亲,唱过的歌。

他一直以为,那是母亲疯癫后的胡言乱语。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

“娘……”他颤抖着伸出手,仿佛想去触摸空中那震动的气流,触摸那遥远的、来自母亲的呼唤,“你不是疯……你……你是记得啊!”

一声悲怆的哭喊,冲破喉间。

下一刻,这位守了一辈子“归流之火”的老僧,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骇欲绝的动作。

他猛地转身,一脚踢翻了身旁装着灯油的油盆!

“哗啦——”

助燃的桐油泼洒而出,那惨白色的“圣火”,在剧烈地挣扎、扭曲之后,终于不甘地熄灭了。

“护法!快!拦住他!”阴影中的声音变得惊怒交加。

但已经晚了。

就在“静域”被破开的刹那,老马红着眼,发出一声压抑半生的怒吼,带领队伍如猛虎下山般冲进庙门。

巡山的护卫队还沉浸在钟鸣九响和万法齐鸣的震撼中,根本来不及反应。

沈玖被众人簇拥着,冲到了祭坛边。

她看着那满地未燃先灰的纸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号啕大哭的盲眼老僧,看着那个失魂落魄、喃喃自语的沈砚文,身体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满是污垢的脸颊。

她听不清任何一句具体的歌词,但她“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了一个女儿对远行父亲的思念,感觉到了一个母亲对襁褓孩儿的祝福,感觉到了一个妻子对戍边丈夫的祈祷……

她感觉到了那些从田间地头、从江河湖海、从每一个平凡的家庭里升起的,最质朴、最坚韧的呼唤。

那是女儿、母亲、姐妹、兄弟、父亲……

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不屈灵魂汇聚而成的集体呐喊!

小蒋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

他将这段长达数小时的、注定要载入史册的视频,用最快的速度加密,通过刚刚恢复的信号,上传到了国家非遗保护中心的最高级别服务器。

在附件里,他只写了一句话:“请看看,什么叫人民的文化自救。”

而此刻的沈玖,在喧嚣与混乱之中,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她最后一次将掌心贴向身下冰冷的大地,尝试与那个已沉寂的系统沟通。

【核心模组……心印?永续……正在消散…】

【感谢您的使用】

冰冷的电子音,在她的脑海中,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如同阳光下的露珠,彻底蒸发,再无痕迹。

失去了。

她终于,彻底失去了那个赖以走到今天的金手指。

但沈玖却笑了。

她仰起头,闭上眼,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灿烂至极的笑容。

因为她分明“感觉”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青禾村,在她亲手埋下“母土”的麦田深处,新一批的酒曲,正在那温暖湿润的窖池里,悄然发酵。

她能“听”到,每一粒微小的孢子,都在随着那跨越时空的歌声,一起一伏地……呼吸。

她缓缓站起身,望向东方,那里,一轮红日正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喷薄而出,万丈金光,瞬间洒满了整片雪原。

她轻声呢喃,这一次,声音清晰无比,在晨光中回荡:

“原来不是我在听大地,是大地在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