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非我在听大地,是大地在听我(1/2)

暴雪来得有多狂暴,去得就有多诡异。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天空之上强行按下了暂停。

风,在最凄厉的嘶吼中戛然而止;雪,在最疯狂的飞舞中凝固。

万籁俱寂。

征途的第四日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映照在雪原之上时,整个世界宛若一座巨大的、被冰封的坟墓。

队伍艰难地从雪堆里爬出来,每个人都像是从地里刨出来的僵硬尸体。

一夜之间,他们仿佛苍老了十岁。脸颊是冻伤的青紫色,嘴唇干裂得如同龟裂的土地,眼神里,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被掏空后的麻木。

“还……还活着……”一个年轻的木匠哆嗦着,想笑一下,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没人笑得出来。

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就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恐惧所取代。

因为他们发现,这里太静了。

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甚至连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声,都变得异常沉闷,像是被浸透棉絮的幕布裹挟着,刚一出口,就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老马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凝重得能滴下水来。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盘踞在雪山之巅的黑色庙宇轮廓:“我们到了……‘静域’。”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古庙方圆十里,万法禁声。这是‘归流会’的老巢,也是他们的行刑场。”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敬畏:“传说,任何‘异端’的技艺、歌谣,一旦踏入这里,都会被那庙顶的铜钟‘收’了去。声音,在这里是罪。所有被抓来的传承者,都是在这十里路上,跪着,趴着,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活活烧死的。”

一个来自川蜀的汉子,是酿酒的好手,也是个天生的乐天派。

他不太信邪,咧开干裂的嘴唇,想吼一嗓子山歌给自己提提神:“雄起——”

然而,他只张开了嘴,喉结滚动,脸憋得通红,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两个字就像两块烧红的烙铁,堵在他的喉咙里,烫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众人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被这诡异的现实击得粉碎。

沈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看”到了真相。

在她的感知里,这片天地间,并非没有声音,而是充斥着一种频率高到肉耳无法捕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这嗡鸣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罩子,将整座山谷笼罩其中。

任何频率低于它的声音,一旦产生,就会被其瞬间同化、分解、吞噬。

源头,正是那庙顶之上,悬挂着的一口巨大的青铜古钟。

它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只俯瞰众生的、冷漠的巨眼。

“陆川……”沈玖在心中默念。

几乎是同时,她腰间一个不起眼的通讯器发出了微弱的震动,一段断断续续的加密信息显示在小小的屏幕上:“在地震勘探领域,强频声波干扰压制技术至关重要。通过精确的声波干扰压制方法,可以有效减少声波干扰对地震数据的影响,提高地震资料的信噪比和分辨率。尽管声波干扰在物理层面具有强大的能量,但通过先进的压制技术,我们能够对抗并压制这些干扰。”

信息戛然而止。

彻底的沉默,如同实质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千里跋涉,历经生死,就是为了用歌声唤醒记忆,可在这最后十里,他们却被剥夺了发声的权利。这比任何刀剑都更加残忍。

“我们……我们还进去吗?”有人颤抖着问,声音在心里响起,脸上却只有绝望。

“都到这儿了,爬,也得给老子爬过去!”老马将木杖狠狠戳进雪地,“他们能堵住我们的嘴,还能堵住我们的腿不成!”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另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哭腔,“我们唱不出来,就没人能听到……我们只是去送死。”

队伍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小蒋,那个县委书记的秘书,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部小巧的、经过特殊改造的摄像机。

他摘掉手套,冻得通红的手指颤抖着摁下了录制键。

镜头对准了前方那座死寂的庙宇,对准了队伍里每一张或绝望或茫然或坚毅的脸。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身边一个相熟的记者低声问他:“小蒋,你疯了?录下来又怎样?传不出去,也没人看得到。”

小蒋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目光灼灼地盯着镜头,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观众宣告,声音虽无法发出,但口型却无比清晰:“声音或许会消失,但画面不会。哪怕没人听见,历史也得知道,我们来过。”

……

同一时刻,三千里之外,浙江乌镇。

凌晨三点,枕水人家的木窗下,阿兰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却敏锐地“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剧烈悸动,仿佛一根无形的弦在遥远的北方被狠狠拨动,震颤着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她翻身下床,没有点灯,赤着脚走到堂屋。

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温柔地洒在墙上挂着的那张古旧的《女曲十三式》残谱上。

这并非纸张,而是一块巨大的、用桑蚕丝织成的锦缎。

上面用金线绣出的谱子,早已残缺不全。这是她祖母的遗物。

阿兰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过锦缎末端,那里,岁月已将丝线磨得近乎透明。那里,用血色丝线,绣着一行小字:“若闻北地钟鸣,则东南西北同声相应。”

北地钟鸣!

就是这个!

阿兰的眼中骤然亮起两簇跳动的火焰。

她没有丝毫犹豫,冲到一台看起来同样古旧,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设备前。

那是“记忆云平台”的地方节点,一个依靠地脉网络传递信息的“路由器”。

她双手如蝶,在布满异质触点的面板上轻盈舞动,指尖划过之处,似有琴音流淌。

一道无声的指令,沿着大地的脉络,瞬间传遍了九州四海:

“坐标:昆仑雪山,‘静域’。警报:最高等级。启动‘同声相应’协议!”

凌晨三点,大江南北。

福建的沿海渔村,一位正在补网的老渔民,忽觉腰间贝壳串泛起温热,似有海风轻拂。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渔网,走到院子里,面朝西北,用最古老的闽南语,低声哼唱起那首只有在祭祀海神时才会唱起的《祭海调》。

内蒙古的草原深处,一位守着羊群的年轻牧人,感到心口狼牙轻颤,似有远古呼唤。

他站起身,迎着寒风,对着遥远的天际,唱起了悠远苍凉的长调。那歌声,仿佛能让雄鹰落泪。

云南的茶山上,一位白发苍苍的哈尼族阿婆,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她身边的孙女仰起脸,困惑地问:“阿婆,天还没亮呢?”阿婆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打着身边的泥土,声音近乎呢喃,唱起了古老的《采茶谣》。

江南水乡的织房里,深夜劳作的绣娘们感受到了丝线的颤动;川蜀之地的酿酒作坊里,守着窖池的老师傅听见了酒醅异常发酵的“呼吸”……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

无数个家庭,在同一时间,点亮了灯火。

他们没有接到电话,没有收到信息,却都“听”见了那个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

他们开始哼唱,吟诵,那些他们从父辈、祖辈那里继承下来的,已经融入骨血的调子。

酿酒的踩曲号子、织布的机杼小调、打铁的锻造之歌、摇船的江湖俚曲、祭祀时的远古祷文……

这些声音,或高亢,或低沉,或欢快,或悲伤,通过遍布全国的“记忆节点”,被采集,被汇聚,被转换成最纯粹的音频数据流。

它们如亿万条涓涓细流,汇入名为“记忆云”的江河,经由一个难以言喻的复杂算法“共酵”“合流”,最终凝成一股无形无质,却蕴含磅礴力量的“声浪”,沿着大地深处最古老的地脉,朝着昆仑雪山之巅的坐标奔涌而去!

……

冬至,子时。

古庙之内,气氛肃穆。

祭坛中央,一堆由千年阴沉木堆砌的柴堆上,燃着一团惨白色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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