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酒坛子比公章还硬(1/2)

县里的红头文件下来得毫无征兆,像秋日里第一场猝不及防的凉雨。

文件不长,措辞官方,核心意思却像一把冰冷的铁钳,精准地扼住了十八村刚刚开始自由呼吸的咽喉——“麦田秋”系列产品,必须注册为集体商标,而唯一的申报主体,只能是村委会。

消息传开,刚刚还在丰收喜悦中的村民们,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这不又绕回去了吗?”

“村委会?那不就是老族长他们说了算?”

“咱们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到头来,果子又得让别人摘了去?”

人心惶惶。

十八村的代表们连夜赶到了青禾村的书院,一张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不甘。烛火在老旧的书院里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沈玖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那份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每一张焦灼的脸。她知道,这是一个坎,一个比资金短缺、技术封锁更凶险的坎。

资本没能从外部攻破的堡垒,权力的惯性却可能从内部将其瓦解。

“我们不能把‘麦田秋’交出去!”一个性子急的村代表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嘶哑,“这是大伙儿拿命换来的东西,不是哪个官帽子能一句话拿走的!”

“可这是县里的文件,是正式的……”另一个代表愁眉苦脸,“咱们胳臂拧不过大腿啊。”

争论声此起彼伏,整个书院仿佛变成了一口沸腾的锅,煮着所有人的不安。

一直沉默的阿娟,忽然站了起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陶坛,坛身是刚烧制出的那种带着窑变色彩的暗红色,沉甸甸的,散发着新泥和烈火的气息。她将陶坛“咚”地一声,稳稳放在了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阿娟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滴清油滴入沸水,瞬间抚平了所有的嘈杂,“他们要他们的规矩,我们有我们的办法。”

她说着,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三十六枚小巧的陶坛。这些陶坛形制与大坛一般无二,只是缩小了许多,每一个都盛满了清亮粘稠的酒液。那是这一季新酿出的“孢子酒”,是整个“麦田秋”计划的精华所在。酒液在烛光下晃动,仿佛囚禁着无数细碎的星辰。

“三十六坛酒,代表我们第一批三十六位核心传承人。”

阿娟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继续说道:“这酒,不卖,不送,只封存。坛口用红泥封缄。”

她拿出一块早已备好的、和着朱砂的红色封泥,用力拍在陶坛口上,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将自己的右手掌,重重地按了下去。一个清晰的、带着生命纹路的掌印,瞬间烙印在了柔软的红泥上。

接着,她又取出一柄刻刀,在掌印旁,一笔一划,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阿娟。

“谁参与了共耕,谁参与了共酿,谁参与了共述,谁的名字和掌印,就在这坛上。”

她抬起头,眼神里燃着一簇火。

“这,就是我们的规矩。它比任何公章,都更真!”

整个书院,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阿娟这个大胆甚至有些原始的举动震撼了。他们看着那枚鲜红的掌印,看着那坛清亮的酒,仿佛看到了一种全新的、不容置疑的契约。

陆川站在人群外,心脏猛地一跳。他瞬间明白了阿娟的意图。这不是简单的仪式,这是在构建一套独立于官方体系之外的、基于民间共识的“活的”所有权证明!是一种文化资本向制度话语权的强行转化!

他立刻走上前,低声对沈玖说:“我来帮你们完善它。”

当夜,陆川没有睡觉。他将村民们的智慧结晶,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固定了下来。他没有用任何生涩的法律术语,而是和几个老村民坐在一起,将那些约定俗成的规矩,一句句打磨成了朗朗上口的口诀。

《联酿盟约》就此诞生。

“一坛酒,三方印,心不齐,不算成。”

“孩子能踩曲,就能分红利。”

“女子传技不改姓,名字刻进墙中庭。”

……

每一句,都带着泥土的质朴和人情的温度。陆川将这些口诀录入乡村数字档案平台,系统后台自动将其转化成了语音、盲文、甚至还有手势视频三种版本。确保无论文化高低、身体是否有障碍,每个人都能无差别地理解和掌握这份属于他们自己的盟约。

第二天,周先生便带着这份特殊的“盟约”,领着一支由年轻人组成的宣讲队,奔赴十八村。

每到一村,他们不进村委会,而是直接在村头最热闹的晒谷场上,摆上那口标志性的陶坛。他们不念文件,只齐声诵读那些口诀。村民们从一开始的观望,到逐渐围拢,再到跟着一起念,整个过程自然而然。

最激动人心的,是最后的“坛印仪式”。

众人围坛而立,在齐诵盟约之后,由村里最年幼的、刚刚会走路的孩子,和最年长的、满脸皱纹的老人,共同将手掌按在那块温润的红泥上。稚嫩的掌纹与苍老的掌纹交叠,象征着传承与希望,那一刻,没有任何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七天时间,宣讲队走遍了十八村。

三百二十八个名字,三百二十八枚掌印,密密麻麻地烙印在了三十六口大陶坛的坛身上。这些坛子不再是普通的酒器,它们变成了一部流动的、活着的族谱,一部由所有参与者共同书写的民间法典。

丰禾集团显然也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他们派来了最后的说客——一位衣着考究、言辞锋利的律师。他带着一份印刷精美的合同,直接找到了沈玖的工坊。

“沈小姐,”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优越,“我们集团非常有诚意。只要你们交出秘方的核心参数,包括但不限于曲种的微生物菌群配比、发酵过程的温湿度曲线……我们可以给出一个你们无法拒绝的分成比例。”

沈玖没有去看那份合同,甚至没有请他坐下。

她只是淡淡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律师先生,不如先参观一下我们的‘沉浸式传承营’?”她特意加重了那几个字的读音。

律师皱了皱眉,但还是跟着沈玖走进了旁边一间用旧粮仓改造的教室。

教室里没有课桌,地上铺着厚厚的草席。十几个五六岁的孩子,正盘腿坐着,面前摆着小小的陶碗,碗里盛着一点点琥珀色的酒液。一个年轻的老师并没有讲课,只是在哼唱着一段不成调的古老歌谣。

孩子们则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蘸着酒液,在面前的桑皮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奇特的符号。

律师看不懂,只觉得那些符号杂乱无章,像是孩童的涂鸦。

他忍不住问旁边一个正画得起劲的小女孩:“小朋友,你画的是什么呀?”

小女孩抬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清澈见底,她奶声奶气地回答:“奶奶说,这是‘曲魂字’,是写给酒里的小神仙看的。把它喝下去,就永远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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