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墙根底下有回音(2/2)
村民们围拢过来,伸着脖子,在那些年轻又陌生的面孔里寻找着熟悉的轮廓。
“那……那不是我三姑婆吗?”一个中年男人指着照片的一角,声音发颤,“她嫁到外村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家里人从来不提她。”
“这个,这个是我姨奶奶!我小时候还见过她,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
老林叔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他看着那张照片,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喃喃自语般说道:“不是她们忘了说,是我们不让听啊……”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
那些曾经被刻意遗忘和抹去的历史,此刻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回归到所有人的视野里。
当晚,夜深人静。
许伯提着一个用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敲开了沈玖的房门。
“沈丫头,你看看这个。”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已经泛黄发脆的收据联单。
“我在老支书家神龛底下翻旧册子的时候,从夹层里摸出来的。藏得比谁家的金条都深。”许伯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玖拿起一张,借着灯光仔细看。
单据的日期集中在1960年代初,那个最艰难的年份。上面记录着,当时有大量的粮食,通过一个名为“青禾集体酒坊”的单位,换取了宝贵的化肥和农药种子。
而在每一张单据的经手人签名处,都签着同一个名字——已故的前任村支书,也就是现任族长的亲哥哥。
沈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原来如此。
所谓“女子酿酒不洁”的传统,所谓“祖宗规矩”,不过是胜利者为了掩盖另一段历史而精心编织的谎言。他们将那个由女人们支撑起来、在饥荒年代用酒换来救命粮的酒坊彻底抹去,然后将自己塑造成了村庄唯一的拯救者。
所谓“传统”,不过是刚刚被写就的历史。
“许伯,谢谢您。”沈玖郑重地将收据收好。
她当即做出决定,连夜将这些收据和陆川找到的那些资料,全部制作成新的展板。
在每一块展板的下方,她都特意留出了一大片空白,旁边还用细绳挂着一支笔。
展板旁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你的记忆,也是历史的一部分。请补写你知道的故事。”
第一天晚上,空白页上空无一字。
第二天晚上,有人用铅笔,在空白页的角落里,匿名添了两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那年饿死了三个人。要不是有曲渣熬的汤,我家也撑不过去。”
这行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第三天,空白页上开始出现更多的笔迹。
“我记得,我娘说过,酒坊的酒是甜的。”
“我爹就是当年换种子的经手人之一,他临死前还念叨,对不起九娘她们。”
三天后,一个穿着校服的初中女生,在展板后怯生生地叫住了沈玖。
她递过来一封信,信封已经黄得发脆。
“我奶奶临终前交代的,”女孩小声说,“她说,如果有一天,村里能看到有女子正经掌事了,就把这个交给那个领头的人。”
沈玖的心猛地一跳。
她打开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和一张折叠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墨色已淡的字:
“老宅地窖,第三格,存着九娘当年传下的母曲。”
九娘!
沈玖的呼吸瞬间凝滞。这个名字,她只在奶奶的日记里见过,是当年女子合作社的创始人,也是村里公认的酿酒第一高手!
她立刻带上陆川和几个信得过的年轻人,按照字条的指示,在早已沦为废墟的老宅里挖掘。
撬开厚重的石板,一个黑漆漆的地窖口露了出来。
沈玖拿着手电筒第一个下去。地窖里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泥土和酒糟的香气。
在第三个砖格深处,他们果然找到了一个用油布和蜂蜡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
罐子被捧出来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经过村里老酿酒师的初步检测,结果令人震惊——陶罐里的菌群活性,远超他们现有的任何一种曲种。这罐尘封了半个多世纪的母曲,简直就是一座酿酒的“金矿”!
消息一旦公布,不仅能彻底击碎“女子酿酒不洁”的谣言,更能让青禾村的酿酒事业一步登天!
就在沈玖准备立刻召集村民,宣布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时,陆川却一把拉住了她。
白天的喧嚣散去,月光洒在旧书院的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陆川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你有没有想过——这把钥匙,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才出现?”
沈玖准备往前走的脚步顿住了。
“这把钥匙,这张字条,在那个女孩家里放了至少三十年,从来没人提起过。”陆川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我们把所有证据都摆出来之后,它就自己送上门了?”
沈玖脸上的兴奋和喜悦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她和陆川对视了一眼。
在彼此的瞳孔里,他们都看到了同一个答案,和一个突然变得清晰的身影——那个从公约签署后,就一直保持着诡异沉默的族老家族。
他们,才是当年亲手封存了这一切,也是现在,企图用这份“礼物”来换取赦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