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破罐子才能装新酒(2/2)
几十个大小不一的酒坛,被一一陈列在临时搭起的长桌上。坛口一开,各种古怪的气味弥漫开来。
有酸涩如醋的,有焦苦刺喉的,甚至还有一坛因为发酵过度,液体表面不断冒着细密气泡的“冒泡酒”。
村民们围拢过来,看着这些“歪瓜裂枣”,起初都忍不住哄笑出声。
“这不是前年春天酿坏了的那批吗?酸得倒牙!”
“还有那坛!我记得,是阿娟她男人踩曲的时候分了神,火候过了头,苦得能当药喝!”
沈玖站在酒坛前,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她拿起一个酒勺,亲自舀起一勺酸涩的春醪,对着众人朗声说道:“这坛酒,坏了。是因为那年春天大旱,山泉水都快断流了,我们舍不得花钱去镇上买水,用了存下来的雨水,结果酸了。”
她又指向另一坛焦苦的酒。
“这坛,苦了。是因为我奶奶那年夏天染了风寒,发着低烧还坚持要去踩曲,结果脚下没掌握好力道和火候。她说,人心里一苦,酿出来的酒,也是苦的。”
她一坛一坛地讲过去,讲述着每一坛失败之酒背后的故事,那些关于天灾、关于人祸、关于固执、关于遗憾的往事。
广场上的哄笑声渐渐消失了,取而代de是彻底的沉默。空气中,只剩下沈玖清亮而沉静的声音。
最后,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红着眼眶,主动走上台,指着一坛酒说:“这坛……这坛是我酿的。那年我儿子高考没考好,我心里堵得慌,喝多了两杯,下曲的时候手一抖,酵母放多了……”
仿佛一个开关被打开,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台,分享着自家酿酒时那些哭笑不得的“翻车”经历。
这场原本看似自揭其短的“品鉴会”,变成了一场属于青禾村几代酿酒人的集体记忆追溯。那些失败的酒,不再是耻辱,而是一枚枚镌刻着生活印记的勋章。
专家组的人站在远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神情复杂。
当晚,人潮散去,阿娟在收拾展台时,借着昏黄的灯光,在长桌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被酒坛压住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冷冰冰的字。
“第三排左起第二坛,菌落特征与丰禾试验坊一号污染样本高度相似。”
阿娟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抬头看向那个位置——那里摆着的,正是一坛因为夏季温控失控而长出了一层浅浅灰斑的曲酒!
她不敢耽搁,立刻拿着纸条冲进了沈玖的房间。
沈玖和陆川都在。听完阿娟的叙述,沈玖接过纸条,目光如电。陆川则迅速调出了他早已备份好的丰禾集团邻县试验坊的公开环评报告,里面附有详细的排污管道图谱。
三人将图谱、纸条信息和那坛“问题酒”的培育日志一对照,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那个菌株,正是丰禾实验室里反复出现,导致他们项目停滞不前的“幽灵”!
“他们不是来查我们……”沈玖的指尖在冰冷的纸条上划过,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他们是披着审查的外衣,来我们这里找解药的。”
陆川的眼神也冷了下来:“偷了配方做不出来,就想来偷我们的失败经验,看看我们是怎么解决污染问题的。”
真相昭然若揭。
次日凌晨四点,天还未亮,整个青禾村都沉浸在墨色的寂静里。
沈玖却带着一部摄像机,独自走进了恒温恒湿的曲坊。镜头开启,红色的录制灯在黑暗中亮起。
她走到一排陶缸前,径直打开了其中一坛已经用蜡和箬叶密封了整整半年的“失败酒”。
按照记录,这坛酒因为一次意外的温度骤降,发酵中断,酒体浑浊,长满了白色的霉菌,早已被判定为彻底的失败品。
然而,当坛口开启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而醇厚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那不是单纯的酒香,而是一种混合了果香、陈木香和一丝类似坚果般烘烤气息的独特陈香。
镜头下,原本应该浑浊不堪的液体,此刻竟变得清澈透亮,呈现出一种迷人的琥珀色。那些曾经被视为“污染”的霉菌,早已消失无踪,仿佛被岁月和微生物的魔法彻底转化。
沈玖面对镜头,声音平静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投向深潭的石子。
“从今天起,青禾合作社所有在发酵过程中被判定为不合格的酒品,将不再进行销毁处理。”
“它们将被转入‘转化窖’,进行为期半年以上的特殊熟成。我们相信,时间与微生物,会赋予这些不完美的作品,第二次生命。”
她的话音刚落。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弹出的加密信息,来自她安插在丰禾集团内部的眼线。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邻县项目,总部已下令,终止。”
与此同时。
在千里之外的市中心,一间高层办公室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一个名为#失败才是真非遗#的社交媒体话题,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下面附着的,正是沈玖在曲坊里那段视频的片段。
男人沉默良久,最后缓缓伸出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青禾村的沈玖,只是看了一眼信息,便将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她转过身,推开曲坊的窗户。
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正穿透薄雾,照亮了绵延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