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麦芽屋里讲不出的故事(2/2)
结果,令人心头发颤。
三十八个名字,被孩子们用稚嫩的笔迹写下来,贴在木屋的墙壁上,连成了一条长长的、色彩斑斓的“家谱链”。而经过阿娟连夜翻阅那本厚厚的《女曲录》,一个惊人的事实浮现出来——这三十八个名字里,竟然有十一个,与《女曲录》中记载的那些被除名的女性,完全重合!
更有一个叫小虎的男孩,在纸条上写道:“我外婆叫李守贞,但是村里人都叫她张阿婆,因为她后来改嫁了。”
李守贞。
这三个字,在《女曲叛妇篇》的记载里,触目惊心。
沈玖沉默地看着那面墙。她拿起一支毛笔,在那条由名字组成的长链上方,写下了五个大字。
《被剪断的根》。
那天深夜,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整个村子照得惨白。
沈玖是被许伯焦急的电话叫醒的:“玖丫头,不好了!故事屋那边,好像漏水了!”
她心里一沉,抓起雨衣就冲进了雨幕里。
等她手忙脚乱地用塑料布堵住漏雨的屋顶,浑身湿透地回到故事屋时,却被屋内的景象惊住了。
阿娟蜷缩在屋子最黑暗的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她没有开灯,任由自己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她的手里,死死攥着一页纸,纸张的边缘已经被她攥得发白、起皱。
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沈玖看清了,那是一页复印件。
是阿娟母亲的绝笔信。
那封信,沈玖曾经看过。信里提到了阿娟的母亲当年是如何被迫放弃了自己最热爱的酿酒手艺,嫁给了一个她不爱的男人。
信的末尾有这样一句话:“我这一辈子,就像那坛子被闷坏了的酒曲,还没来得及发酵,就悄无声息地死掉了,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沈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从墙角拿起一盏备用的老式煤油灯,点燃。昏黄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屋里冰冷的黑暗。
她在阿娟身边坐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那你今晚,要不要替她……踩一次曲?”
阿娟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她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眼睛里,写满了挣扎与痛苦。她想摇头,拼命地想摇头,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最终,变成了一个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的点头。
她站起身,脱掉鞋袜,赤着脚,一步一步,踏上了那片浸润着酒香的麦糠垫。
她开始踩曲。
没有音乐,没有口号,只有她赤脚踩在麦糠上发出的“沙沙”声。那是最古老、最原始的踩曲步法,笨拙,凌乱,却又带着一种血脉里传承下来的本能。
她一边踩,一边流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砸进脚下的麦糠里。
她重复着那些古老的步法,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积压了几代人的委屈、不甘和痛苦,全部踩进这片土地里,再让它们随着酒香,蒸腾,消散。
陆川就站在门外,站在滂沱的雨幕中。他没有进去,也没有举起相机。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断断续续、时而急促时而迟缓的踩踏声,像一颗沉寂了太久的心脏,在今夜,终于艰难地、却执着地,开始了它的第一次搏动。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
第一个跑进故事屋的,是小禾。
她像一只挣脱了牢笼的小鸟,冲到屋子中央,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却响亮得像村口的广播。
“我要讲我太婆的事!”她大声宣布,“她没有做坏事!她只是……她只是偷偷藏了一捧最好的曲种,埋在了猪圈的东墙根底下!后来……后来那曲种被人挖走了,她哭了整整三天三夜!”
话音刚落,另一个孩子也站了出来:“我奶奶偷偷烧掉了家里的族谱!因为上面没有她姐姐的名字!”
“我妈妈把外婆所有的照片都藏起来了,她说,不能让别人看见!”
“我太姥姥……她会唱好多好听的歌,但是从来不当着人唱……”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地讲述着那些被尘封的、破碎的、属于她们女性长辈的故事。
沈玖没有记录,也没有鼓掌。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把画笔和画纸分给每一个讲完故事的孩子。
“把你刚刚说的,画下来。”
几天后,一本没有任何文字,全由孩子们歪歪扭扭的图画组成的绘本,诞生了。
沈玖给它取名——《说不出的话》。
当她在青禾村的直播间里,一页一页地,安静地展示这本特殊的绘本时,手机屏幕上,弹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刷屏。
“卧槽……我哭了,原来沉默也是一种语言。”
“我好像看到了我奶奶,她也是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
“我们家也有这样的故事,只是从来没人敢说。”
而此时,就在故事屋外的窗台下,那只粗陋的黑陶碗里,那株从一粒麦种中破土而出的“金丝麦”幼苗,在清晨的微风中,已悄然抽出了第三片嫩绿的叶子。
那叶尖上,还挂着一滴昨夜雨后凝结的露珠,晶莹剔透,在晨光下,折射出微小而璀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