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账本没写完的那一页(2/2)
她接过铁盒,打开了锈蚀的锁扣。一股陈腐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盒子里,没有金银,没有地契,只有一叠叠用细麻绳捆扎好的信笺。
纸张泛黄,边缘已经脆化。但上面的字迹,却力透纸背,笔锋凌厉,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是她爷爷沈长青的笔迹。
沈玖解开麻绳,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的开头,赫然写着九十年代初的日期。内容,竟是沈氏族长与当时一家港资企业的密谈记录。
她一封封看下去,呼吸逐渐变得滞重。
从九十年代初,到千禧年,再到十年前……整整三代沈家男性族长,包括她的亲爷爷、亲大伯,与各路资本方勾连,一次次以“兴办村学”、“修缮祠堂”等名义,低价出让村集体土地,再通过复杂的股权代持,将利益输送回家族内部的记录。
每一笔交易,都清晰无比。每一份协议,都触目惊心。
他们口口声声守护的“祖宗基业”,早已被他们自己,一寸寸地暗中变卖。
沈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没有署名的便签,字迹与前面的信笺一般无二,显然也是出自她爷爷之手。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她的眼里。
“若女子掌曲,必乱纲常。”
“曲”,是酿酒的魂。是决定酒之根骨的母体。谁掌握了制曲的核心技艺,谁就掌握了整个酿酒产业的命脉。
原来如此。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什么纲常伦理。他们怕的,是女人掌握了经济命脉,是女人不再需要仰仗祠堂的庇佑,是他们建立在土地和血缘之上的权力体系,会因此而彻底崩塌。
沈玖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寂的书院里回荡,清冷,又带着一丝彻骨的悲凉。
她将信笺小心翼翼地收回铁盒,抬头看着墙上“敦品励学”四个已经褪色的牌匾,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怕的不是我不认祖宗。”
“是我要让这片土地上的祖宗,都认不出他们这群不肖子孙的嘴脸。”
这份资料,是足以将沈氏宗族钉在耻辱柱上的铁证。但沈玖知道,一旦公之于众,必然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动摇整个青禾村刚刚建立起来的稳定。
更重要的是,原件只有一份,太容易被窃取或销毁。
当晚,沈玖在麦芽屋二楼的休息室,找到了陆川和许伯。
“我需要为这些东西,做一个双轨存档。”沈玖将铁盒放在桌上,神情严肃。
陆川打开看了几页,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没想到,青禾村光鲜的表皮下,竟掩盖着如此肮脏的交易。许伯更是气得双手发抖,他一辈子守着书院,没想到自己守护的地方,竟见证了这样的背叛。
“纸质原件,必须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沈玖看向许伯,“许伯,这件事,只能拜托您。”
许伯郑重地点头:“书院的地窖,当年是为了躲避战乱挖的,里面四通八达,除了我没人知道所有入口。我带几个信得过的后生,把东西藏进去,就算是把书院翻过来,也找不到。”
“好。”沈玖又转向陆川,“数字备份,交给你。我要求,不能上传任何云端,不能留下任何网络痕迹。”
陆川沉思片刻,他看着桌上那些泛黄的信纸,又看了看窗外正在烧制新一批酒坛的窑口,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我有个办法。”他低声说,“用陶盘。”
“陶盘?”沈玖和许伯都愣住了。
“对。”陆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光芒,“仿照古法,用青禾村的土,烧制三张特制的陶盘。材质,就用我们酿造‘青禾酿’的古曲坛配方土。表面上,我会请村里的老匠人雕刻上传统的麦穗纹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在纹路之下,我会用激光微雕技术,将所有资料信息,转码成数以亿计的微型二维码,蚀刻进去。肉眼看,它就是一块普通的装饰陶盘。但在特定的光谱扫描下,它就是一个巨大的、无法被篡改的数据库。”
“这一次,”陆川看着沈玖,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再替谁传递秘密,我只负责,把真相,原原本本地封进时间里。”
当夜,月色如水。
麦田深处,三道人影正在忙碌。许伯挥动着铁锹,挖开湿润的泥土。
一个不深不浅的土坑很快成型。
沈玖亲手将那只装满罪证的铁盒放了进去,这是纸质的、属于过去的原罪。
接着,陆川小心翼翼地捧出三只木匣。里面,是三块刚刚烧制完成的圆形陶盘。陶盘呈暗赭色,触手温润,盘面雕刻的麦穗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充满了古朴的质感。
它们看起来如此无害,却承载着足以颠覆一个宗族的真相。
沈玖接过最后一块陶盘,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能感受到那片土地的脉搏。
她缓缓蹲下身,在陆川和许伯的注视下,将这块承载着未来的陶盘,轻轻放入了土坑之中,与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盒并排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