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他们挖的是地,我们护的是魂(1/2)

晨雾如纱,缓缓褪去,露出青禾村黛色的屋檐。那辆黑色的无牌越野车,连同它带来的压抑,一同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这只是表象。

沈玖站在“九娘共耕田”的田埂上,身边跟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匠人。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脚尖轻轻拨开一丛新生的茅草。

泥土上,一个不起眼却触目惊心的圆孔赫然在目。

孔洞极深,边缘的泥土还裹挟着新鲜湿气,仿佛被某种精密钻探工具粗暴刺入,又匆匆拔出。

“这帮天杀的!”一位老师傅气得胡子直抖,手里的烟杆捏得咯咯作响,“这是冲着咱们的根来的!九娘娘的地也敢动!”

“九娘共耕田”,是村里女人们的自留地,更是青禾村酿酒之魂的起点。这里的土,养育了第一批用于制曲的麦子,每一寸都浸透着祖辈的汗水和女儿家的心事。

沈玖的脸上却不见怒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她蹲下身,捻起一撮孔洞边的泥土,在指尖细细摩挲。泥土中,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金属腥气。

他们比上次更急了。也更蠢了。

她没有选择上报,那只会陷入无休止的扯皮和取证。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身后的老匠人们说:“叔公们,把这里填上吧,用老窖池底下的陈泥。”

老人们虽有不解,但对沈玖已是全然的信任。

回到奶奶留下的小院,沈玖关上门,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她没有立刻召唤系统,而是从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底,取出了一卷泛黄的牛皮纸。

纸卷展开,是一幅残缺的手绘地图——《曲脉水文图》。

这是奶奶的奶奶留下的东西,图上用朱砂和墨线,勾勒出青禾村地底复杂如人体经络般的水系。而在水脉交汇处,赫然标注着七个朱红色的圈,旁边是两个古朴的篆字:气眼。

传说中,那是地下微生物群落呼吸吐纳的窍穴,是整片土地生命力最旺盛的节点。

资本的探针能钻透岩层,却看不懂这片土地真正的“经络”。他们只知道哪里有水,却不知道水为何而活。

沈玖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七个“气眼”的位置。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

她要做的,不是证明这里“没有矿”。

而是要告诉所有人,这里“为什么不能动”。

夜深了,陆川房间的灯还亮着。沈玖推门进去时,一股浓浓的咖啡味混杂着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散落着一叠厚厚的资料和几份地质评估报告。

最上面的一份稿纸上,是一个标题——《土壤的记忆:论酿造生态系统的文化沉积性》。

沈玖拿起那几页写满了字的稿纸,目光逐行扫过。陆川的字迹清隽有力,和他平日温和的模样截然不同。

“……当一块土能通过气味唤醒三代人的味觉共鸣,它就不再是单纯的物理性资源,而是附着了时间与情感的集体人格载体。青禾村的每一粒窖泥,都记录着特定年份的雨水、阳光,以及踩曲妇女的体温和歌声。这种‘文化沉积性’,是任何现代工业技术都无法复制的生态系统……”

沈玖的心,被那句“集体人格的载体”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年轻学者,已经找到了他自己的战场。

“写得不错。”她轻声说。

陆川猛地惊醒,扶了扶眼镜,看到是沈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整理了老林叔给的那些1954年的口述档案,越看越觉得,我们守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商业机密。”

“是什么?”沈玖问。

“是一段活着的历史。”陆川的眼神里,有光在闪动,“我把这篇文章投给了省社科院的乡村振兴论坛,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用。”

沈玖把稿纸放回桌上,语气笃定:“他们会用的。”

几天后,一封来自省社科院的红色烫金邀请函,证实了沈玖的判断。陆川的文章不仅被采纳,还被选为大会的主旨发言稿。一时间,“青禾模式”和“土壤记忆”的说法,开始在学术圈和媒体上悄然流传。

这件事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阿娟的心里也激起了涟漪。

阿娟是村里的民典抄写员,平日里最是内敛安静。但这次,她主动找到了沈玖和陆川。

“陆老师说土壤有记忆,我想,或许我们能让这份记忆发出声音。”阿娟的眼睛亮得惊人。

在村里的老书院,一场名为“泥土的声音”的展览,被迅速地布置起来。

没有华丽的展柜,没有专业的灯光。

一块块用木框装裱起来的、来自不同年份的窖泥样本,安静地陈列在长条桌上。旁边,是一双双早已磨破了底的旧布鞋,那是踩曲的女人们穿过的。还有封坛时用过的、已经褪色的红绳。

最震撼的,是展厅中央摆放的一台老式录音机。

里面循环播放着老酒工们在劳作时哼唱的《踩梦谣》。那歌声没有伴奏,只有踩踏酒曲的沉重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喘息,空灵又充满了生命力。

“月光光,照井塘,梦里踩出三千浪……”

“水灵灵,护麦芒,一岁一枯荣,一岁一酒香……”

阿娟在入口处的木板上,用娟秀的字迹写下导览词:“这不是展品,这是活着的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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