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谁动了我的曲母(2/2)
沈玖走到窑边,伸手触摸那冰冷粗糙的窑壁。她仿佛能感受到,几十上百年前,那些女人们不甘的、灼热的掌心温度。
“林叔,请您指点我们。”
半小时后,女窑前灯火通明。
沈玖召集了村里仅存的几个还依稀记得老法酿酒的婶娘。她们一开始都面露难色,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那都是老黄历了,我们手艺早生了。”
“是啊,男人知道了要骂的,说我们瞎胡闹。”
阿娟站了出来,她擦干了眼泪,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叔伯兄弟们指望不上,外面的人还想断我们的根!今天,我们不为别人,就为我们自己!为我们的奶奶,太奶奶!我们自己的手,养自己的曲,酿自己的酒!”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火,点燃了每个人心底的引线。
“干!”一个婶娘把袖子一挽,露出了粗壮但干净的手臂。
“干!”
在老林叔的指点下,她们淘洗、浸泡、蒸煮新收的高粱。没有精密的温度计,她们就用手背去试探蒸汽的温度;没有无菌接种室,她们就用最滚烫的开水,一遍遍冲洗手掌和手臂。
最关键的一步,接种。
沈玖带头,将自己温热、洁净的手掌,按入那一大盆摊凉到合适温度的熟高粱里。她的手温,就是最好的培养基。
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将她们带着岁月痕迹的手,覆上温润的谷物。
然后,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郁乡音的歌谣,从一位婶娘的喉咙里,幽幽地哼唱出来。
“高粱高,高粱黄,女娃心思比酒长……”
那是最古老的《劝酒歌》,不成调,不成曲,只是最朴素的吟唱。一个接一个的女人跟着哼唱起来,不同的声线,不同的音高,交织在一起。
嗡——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那歌声的振动,仿佛一种神秘的指令,引导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沉睡的微生物,落入这温热的谷堆。
她们用方言哼唱,稳定着新生的菌群。
整整三天三夜。
女人们轮流守在女窑边,控制火候,翻动曲料。她们的汗水滴入泥土,她们的歌声渗入高粱。那座废弃的地窖,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子宫,正在孕育一个新的生命。
第三天傍晚,当窑门再次打开时,一股浓郁、甘甜、夹杂着复杂菌香的“曲香”,扑面而来!
成功了!
新一代的活性曲种,在她们的手中,浴火重生!
就在同一时刻,镇上的禾安旅社后院。
陆川收到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匿名包裹。他不动声色地将它拿回车里,打开。
里面,正是那个被盗走的奶奶的曲母挂坠。
完好无损,却又死气沉沉。
玻璃罩内,曾经生机勃勃的白色菌丝,已经变成了一片灰败的死寂。
挂坠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打印的字体。
“东西拿回了,代价你自己知道。”
陆川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单纯的盗窃,这是丰禾集团内部一场血腥的权力斗争。有人想借他的手,借青禾村这个项目,来扳倒负责这次行动的对家。
对家被处理了,东西还回来了。但为了不让任何人真正获利,他们在归还前,用紫外线或者高强度辐射,杀死了里面的所有活菌。
一招釜底抽薪,狠辣至极。
他拿着那个冰冷的挂坠,找到了刚刚走出女窑,满身疲惫却双眼发亮的沈玖。
他将挂坠递过去,坦白了自己所有的猜测和内情。
沈玖接过那个曾经承载了她所有希望的遗物,凝视着里面那片枯死的菌种。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晚霞的余晖中,灿烂得有些刺眼。
“他们偷走了一个标本,”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却放过了整片森林。”
第二天,“麦田秋”新品发布会,在青禾村的打谷场上如期举行。
县文化局的领导、各路媒体,甚至还有几个西装革履、表情微妙的丰禾集团代表,悉数到场。
所有人都以为,沈玖会拿出那个传说中的“曲母挂坠”作为噱头。
然而,她走上台,手里捧着的,却是一个粗朴的、甚至边缘还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陶罐。
在无数闪光灯和摄像机的聚焦下,她当众打开了密封的罐口。
一股比之前在麦语馆闻到的、更加鲜活、更加富有生命力的复合香气,瞬间炸开!
那香气里,有粮食的甜,有土地的厚,更有女性掌心的温存。
沈玖从陶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块覆盖着茂盛雪白菌丝的新曲。
“从今天起,‘曲母’不再是某一个人的遗物,不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标本。”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那些与她并肩奋战了三天三夜的女人,她们的眼眶都红了。
“它是我们所有青禾村女人,共同呼吸、共同创造的生命!”
台下,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直播的镜头,扫过一张张激动、骄傲的脸庞。
人群的边缘,书院老门房许伯,默默地走到门前那座古老的引火坛边。他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坛中堆积的麦秆。
呼——
一束明亮的火苗,冲天而起。
就在火苗窜到最高点的刹那,远处蜿蜒的山梁上,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汽笛。
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驶出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