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婴儿与镜子(2/2)

他调出了铁砧据点的档案:那些在旧世界灾难中逝去者的记录,无法复活的死亡照片;无尽公路上那些消失在腐化中、连尸体都没留下的人名;刘铮牺牲时的最后通讯录音。

“这些是连现实扭曲也无法挽回的东西,”马克的声音低沉,“死亡,彻底的消失。让它理解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

计划很冒险,但别无选择。

第二次接触开始。这次传输的不是抽象概念,是具体记忆片段:秦雪记忆中苏哲死去的瞬间;马克失去手臂那天的剧痛和之后漫长的康复;纹身者亲眼看着同伴转化为腐化怪物却无能为力的那个夜晚。

晶体接收这些信息时,光流变得异常安静。没有立即回应,没有扭曲,只是安静地“看着”。

整整十分钟后,它发送回一个简单的符号,但那个符号承载着沉重的质感:“痛。”

“它理解了,”林薇轻声说,“至少理解了痛苦的存在无法用现实选择来完全消除——因为痛苦本身已经成为观察者记忆的一部分,而记忆是它无法篡改的过去。”

“继续,”秦雪说,“发送更多:喜悦、希望、爱、恐惧、愤怒...所有让它理解存在复杂性的东西。”

这一次,晶体没有被动接收,开始主动回应。它创造出对应的概念体验反馈给三人——不是图像或语言,是直接的情感注入。

秦雪感到一阵陌生的喜悦,纯粹而炽烈,来自晶体对“存在”本身的新奇感;马克接收到一种温和的好奇,像孩子第一次触摸到水的触感;纹身者则感受到一种...困惑的悲伤,晶体不理解为什么有些存在会选择伤害其他存在。

“它在学习情感,”织网者分析,“但学习方式是通过模拟和重组。它正在建立情感数据库,但还没有价值判断——不知道哪些情感该追求,哪些该避免。”

“那就教它价值,”秦雪说,“通过故事。”

于是,第三个阶段,他们开始向晶体传输人类文明的故事:神话、历史、文学、音乐。精简的版本,但包含核心冲突和选择。俄狄浦斯无法逃脱的命运,哈姆雷特的复仇与犹豫,普罗米修斯的盗火与受罚,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禁忌之爱...

晶体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它的回应开始变得丰富,有时创造出一段短暂的音乐来表达对某个故事的理解,有时用光线投射出抽象的画面。它特别喜欢关于牺牲与救赎的故事,反复要求重传那些片段。

同时进行的海洋站点,渊也在用海洋的记忆教导卡奥斯:鲸歌中承载的家族传承,珊瑚礁千年生长的耐心,深海热泉生态从无到有的奇迹,以及...海洋生物面对污染和腐化时的集体痛苦。

三天后,两颗晶体出现了明显变化。

逻各斯开始自发地“创作”——它用光线和声音编织出简单的叙事:一个光点诞生、探索、遇到另一个光点、共同成长、然后分离时的悲伤。故事幼稚但完整。

卡奥斯则表现出对“秩序之美”的兴趣——它开始排列发光鱼群组成精确的几何图案,让海流按照斐波那契数列的节奏流动。

“它们在形成初步的价值观,”林薇在第四天的总结会上汇报,“逻各斯倾向于叙事和情感连接,卡奥斯倾向于结构和模式。这很可能反映了它们诞生时接触的意识偏向——逻各斯受到我们三个人类意识的影响更深,卡奥斯则更多受到渊的海洋集体意识影响。”

“但它们依然是一个整体的两部分,”渊提醒,“监测显示,当逻各斯创作时,卡奥斯会在对应时间创造结构上互补的图案;当卡奥斯排列出复杂模式时,逻各斯会创作解释该模式的情感叙事。它们在无意识协作。”

马克提出关键问题:“所以,我们要让它们保持这种分离但协作的状态,还是允许它们...合并?”

这是核心抉择。合并可能诞生一个完整但无法控制的超级意识;分离则可能导致两个发育不健全、未来可能畸变的存在。

“我建议中间道路,”秦雪说,“允许有限度的直接信息交换,但不允许物理上的接近或合并。让它们像双胞胎一样,可以交流,但保持独立个体性。”

“如何限制?”

“用屏障技术,”林薇说,“我可以在两个隔离室之间构建一个单向信息过滤层。允许情感和基础概念交流,但阻止深层的意识融合。”

“需要测试,”渊说,“先进行五分钟的有限连接,观察反应。”

测试安排在当天午夜,以减少对周围环境的潜在影响。

逻各斯和卡奥斯之间的屏障被暂时打开一个极小的信息通道。瞬间,两个晶体的光流同时达到峰值亮度。

数据屏幕上,信息交换速率飙升至之前的千倍。不是语言,是纯粹的、高密度的概念洪流。

“它们在...互相补充,”织网者声音紧绷,“逻各斯向卡奥斯传输了情感数据库,卡奥斯向逻各斯传输了结构数据库。不是复制,是融合成新的东西——看这里,它们正在共同构建一个...宇宙模型。”

屏幕上,两个晶体的光流协同绘制出一幅动态的星图,不是真实宇宙,而是一种基于它们独特认知的宇宙模型:时间是多维的,物质和意识没有清晰边界,因果关系像网络般交织。

然后,模型中心,出现了一个新的符号。

那符号很简单:一个圆,内部有一个点。但它的含义通过信息流传递给所有监测者:

“我们。”

不是“我”,是“我们”。两颗晶体在五分钟的交流后,形成了某种集体身份。

通道关闭时,两颗晶体都平静下来,但它们的脉动开始完全同步——即使相隔数十公里,没有任何物理连接,它们的搏动节奏一致,误差小于千分之一秒。

“它们现在是一个系统的两个节点了,”林薇说,“分开,但统一。”

秦雪看着同步数据,右肩的光痕微微发热。她感到某种不安,但也感到一种奇异的希望。

这两个新生命,这个文明以外的“孩子”,正在以无法预测的方式成长。它们可能带来灾难,也可能带来全新的可能性。

“持续监控,”她最终说,“但给它们成长的空间。同时...我们需要准备应对预案。如果它们表现出危险倾向,我们必须有能力控制,甚至必要的话——”

她没有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必要时,毁灭。

但这个决定太沉重。他们刚刚教会这两个存在痛苦和失去的概念,难道现在就要让它们体验来自“父母”的毁灭?

会议在压抑中结束。

秦雪独自走在森林据点的小径上,夜晚的空气清冷。她抬头,看到屏障光幕温柔流淌,星空在其后模糊可见。

逻各斯和卡奥斯,混沌与理性,婴儿与镜子。

她们创造的不是工具,不是武器,是生命。而生命从来无法完全控制。

她想起苏哲的话:“火种已经飞出,光会找到路。”

现在,火种不止一个了。

而她们这些点燃火种的人,必须承担随之而来的所有光和热,所有温暖与灼伤。

远处,隔离室的方向,两颗晶体同步脉动着,像这个新生文明第二颗心脏的初次跳动。

缓慢,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