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山野的召唤(2/2)

当那熟悉到令人鼻尖发酸的、混合着腐殖土芬芳、草木清气与山间湿润水汽的空气,如同久违的故友,猛地涌入他的肺叶。

当远处那依着山势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黑瓦木墙的吊脚楼群落,如同定格在时光里的水墨画,再次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当耳边重新响起那久违的、带着特殊婉转腔调、如同山歌般悦耳的乡音时,林尘峰那一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心湖,终于像是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一种混合着酸楚、温暖、归属感与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寨子,似乎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寨子,时光在这里的流速仿佛变得极其缓慢。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被经年累月的山雨冲刷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两旁歪斜生长的野草与斑驳的木墙。

几只毛色杂乱的土狗,慵懒地蜷缩在某处屋檐下的阴影里,对于他这个陌生的归来者,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发出几声敷衍的呜咽。

有坐在自家门槛上,借助窗外天光,依旧使用着那架吱呀作响的古老木质织机,编织着色彩斑斓、图案神秘的土布的老人。

听到脚步声,抬起那双因岁月侵蚀而变得浑浊不堪的眼睛,带着几分疑惑与探究,默默地打量着这个穿着与寨子格格不入、却莫名透着几分熟悉轮廓的年轻人。

“是……是阿峰娃子吗?是阿峰回来了吗?”一个苍老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明显颤抖与不确定的声音,从旁边一栋吊脚楼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林尘峰猛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脊背佝偻得几乎成直角、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干涸大地的老人,正拄着一根被手掌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杖,颤巍巍地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

那是寨子里最受尊敬的老祭司,是看着他光着屁股满山跑、教会他辨认第一株草药、被他称为“波公”(苗语:爷爷)的亲人。

“波公!是我!是阿峰回来了!”林尘峰的声音瞬间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他几个大步跨上前,蹲下身,用自己的双手。

紧紧握住了老人那双枯瘦如柴、布满了老年斑与厚茧、却异常温暖干燥的手,仿佛要将这五年来缺失的温度,一次性传递过去。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山外的世界,太大,太吵,人心也杂。听说你去当了兵,保家卫国,是好事,但也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波公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欣慰的泪光,他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反过来用力地、一遍遍拍打着林尘峰的手背,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境。

“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山里清静,水是甜的,空气是养人的,能洗掉外面沾上的那些……尘埃。”

回归故里的日子,简单,质朴,却充满了脚踏实地的充实感。他住在祖辈传承下来、每一根梁柱都散发着陈旧杉木特有清香的吊脚楼里,每日跟随波公深入云雾缭绕的深山。

辨认那些记载于古老歌谣里的草药,聆听它们与天地沟通的秘密。他运用家传的医术,为狩猎时不慎摔伤腿骨的猎人接骨续筋,为夜里着凉、高烧不退、小脸通红的孩童退热祛邪。

为常年弯腰劳作、落下严重腰肌劳损的老人推拿活络,缓解痛苦……在这里,他的医术不再是需要被质疑、被审视、被冠以“非标准干预”帽子的异类。

而是被真切地需要、被由衷地尊重、被视为能与山神沟通的、赖以维系族群健康的古老智慧与生命纽带。

他那颗在都市喧嚣中一度有些迷失的心,在这片熟悉而亲切的山水滋养下,如同被重新投入清泉的璞玉,渐渐洗去尘埃,重新变得沉静、通透而充盈。

然而,世间之事,往往树欲静而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