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陷落(1/2)
天空像是被一块脏兮兮的、吸饱了污水的灰色抹布给彻底浸透了,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要蹭到远处那些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蔫头耷脑的丘陵脊背。 雨不算狂暴,但那种绵密、冰冷、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和植物根茎腐烂味道的湿意,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寸空气里,也仿佛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这不是他熟悉的、城市里那种被高楼切割成条块、很快会被下水道吞噬的雨,这是一种原始的、弥漫性的、能将一切都慢慢濡湿、泡软、最终回归泥土的渗透。
林清辞坐在驾驶座上,那双平日里只用来签署七位数以上合同、握着定制万宝龙钢笔的、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此刻正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攥着方向盘,光滑的真皮包裹因为他的力道而发出细微的呻吟。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也清晰地凸起,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这荒谬的处境。
这辆价格不菲、性能卓越的黑色suv,此刻像一头陷入了黑色粘稠沼泽的困兽,威严尽失。四个轮子有一大半都深深地陷在了一条看起来根本不能称之为“路”的泥泞里——那更像是一条被各种车辆和雨水长期蹂躏后形成的、布满陷阱的烂泥沟。 引擎徒劳地发出沉闷而焦躁的嘶吼,轮胎疯狂空转,溅起的浑浊泥浆却只是把它自己那身昂贵的黑色车漆包裹得更加狼狈不堪,像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自我毁灭的挣扎。
“该死……怎么会这样……导航明明……”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于未知恐惧的颤抖。那个昂贵的、集成在仪表盘里的导航系统,在一个小时前就彻底失去了信号,屏幕最终定格在一个看起来无比荒谬的、周围一片空白的路口位置,仿佛在无声地、冰冷地嘲讽着他的盲目和愚蠢。 他明明是按照一个在岔路口遇到的、面容憨厚、口音却极重得需要连蒙带猜的老大爷指的方向开的,那位大爷还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往前,一直往前,就到咧!”。
结果呢?结果就来到了这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放眼望去只有被雨水浸泡的田地和灰蒙蒙天空的鬼地方!手机,自然也是没有任何信号的。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的叉号,像是给他与那个秩序井然、一切尽在掌握的文明世界之间,画上了一个冷酷而决绝的休止符。他感觉自己像是一颗被从精致棋盘上随意弹飞出去的棋子,滚落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了蛮荒和恶意规则的、被文明遗忘的角落里。 那种失控感,比家族会议上对手突如其来的发难,更让他心悸。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平日里处理危机时的那套逻辑来分析现状,但鼻腔里充斥的泥土腥味只让他更加烦躁。他推开车门,一只脚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踩下去——
“噗嗤”。
一声粘腻而温吞的闷响。他那双意大利手工定制、鞋型优雅、价格足以让普通白领瞠目结舌的限量版运动鞋,瞬间被那仿佛拥有生命的、褐色的粘稠泥浆吞没了大半。 那种湿冷、滑腻、带着细微沙砾摩擦感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浸了水的昂贵鞋面,无比清晰地直抵皮肤,让他从脚底到头顶都激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和寒意,胃里也跟着一阵翻涌。
完了。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清晰浮现的念头,带着冰锥般的寒意。
不是担心这辆车——虽然它价值不菲,但对他来说不过是个代步工具。真正让他感到恐慌的是……他环顾四周。雨幕中,是无边无际的、绿得发黑或者黄得萧索的田野,更远处是隐约能看到一些低矮的、灰扑扑的、如同匍匐在地上的野兽般的房屋轮廓。空旷,原始,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吞噬一切的寂静,只有雨点不知疲倦地敲打车身金属和下方泥土地的沙沙声。这种无处不在的、庞大的寂静,比城市里最喧嚣的噪音、最激烈的争吵,更让他心慌意乱,仿佛随时会被这无声的自然所吞没。
他不信邪地试图用力,想把那只被“捕获”的脚拔出来,结果另一只脚下意识地在地板垫上(幸好那里还是干的)一蹬,借力的结果却是这只陷落的脚“咕噜”一下,陷得更深了。泥浆现在几乎要没过他纤细的脚踝,那种被禁锢、被拖拽的感觉无比清晰。一种前所未有的、物理层面上的无力感,像这无处不在的冰冷雨水一样,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感到一阵虚脱。他林清辞,何时受过这种纯粹的、无法用智慧和金钱迅速解决的、来自大自然的“委屈”? 在商场上,他可以用计谋、用资本、用人脉去化解危机;在这里,他所有的依仗都成了笑话。他甚至开始荒谬地想,如果他此刻掏出一沓现金扔进泥里,这片土地会不会好心地把他的车和脚都“吐”出来?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挣扎,脑子里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自己是不是要在这冰冷的泥水里站到天荒地老,直到变成一尊姿态滑稽的泥塑时,一阵与这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粗糙而有力的“突突突……哐当……突突突……”声,由远及近地、极具存在感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毫无韵律可言,带着柴油燃烧不充分特有的呛人气味(他似乎已经能在湿冷的空气里闻到一丝),蛮横地、不由分说地撕破了雨幕那看似密不透风的寂静,带着一种笨拙而坚实的生命力。
林清辞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急切地循声望去。
那是一台……他只在某些怀旧风格的广告片或者刻意营造乡土气息的电影里见过的拖拉机。红色的漆身斑驳不堪,仿佛得了严重的皮肤病,上面沾满了干涸的和新鲜的泥点,后面还挂着一个看起来更脏、更笨重的、不知道用途的铁家伙。而开着它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几乎被雨水、汗水和泥土浸染成黑褐色的旧汗衫,布料紧贴在他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胸膛和手臂上贲张的、结实的、如同磐石般的肌肉轮廓。 外面随意套着一件破旧的、磨损严重、已经完全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帆布外套,外套敞开着,更显得他肩宽背阔。雨水顺着他剃得极短的、几乎能看到青黑色头皮的发茬往下淌,流过他黝黑的、棱角分明如同斧劈刀削般的脸庞,流过他紧抿着的、线条硬朗的唇和下颌,最后肆无忌惮地滴落在他同样被泥土和汗水浸透的衣襟上。
他很高大,即使坐在那嘈杂颠簸的拖拉机上,也能感受到他那股迫人的、如同沉默山岳般沉稳厚重的气息。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是一种长期与土地打交道后,对风雨、艰辛乃至时间都习以为常的漠然。只有一双眼睛,在迷蒙的雨水中显得格外黑亮,像两颗被山涧溪水冲刷了千万年的黑色鹅卵石,沉静,锐利,却又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仿佛看待路边石头一样的漠然。
拖拉机在离林清辞和他的困境不远处减缓了速度,“突突”声依旧轰鸣,但没有熄火,像一头暂时停下脚步、鼻腔喷着热气、随时准备再次迈步的铁兽。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穿着透明塑料雨衣、裤腿挽到膝盖、扛着锄头看样子是刚从地里冒雨回来的老汉看到了他,扯着嗓子用浓重得几乎让林清辞需要反应一下的方言喊道:“山子!回来啦?正好,这有个城里来的娃娃,车陷泥坑里了,鼓捣半天出不来!你劲儿大,给搭把手呗!”
被叫做“山子”的男人——陈山,闻声转过头,那双黑亮的眼睛先是没什么情绪地扫了喊话的老汉一眼,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没什么情绪地、缓缓地,落到了林清辞……以及他那辆深陷泥潭、挣扎得毫无尊严可言的豪车上。
那一瞬间,林清辞感觉自己就像博物馆恒温恒湿玻璃柜里精心陈列的、标签上写着“现代文明精致产物”的展品,突然被一个来自完全不同维度、遵循着丛林法则世界的访客,用打量一件奇怪、无用且碍事物品的眼神,漫不经心地、自上而下地扫视着。 那目光似乎有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陈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三秒。从他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单薄胸膛和纤细腰线的、材质精良的昂贵衬衫,到他脸上那混合着显而易见的焦急、深入骨髓的狼狈和一丝即使在这种境地也无法完全掩藏的、对周遭环境的嫌弃表情,再到他那只深陷泥沼、价值足以抵得上这村里一家人一年收入的、此刻却丑陋不堪的球鞋。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甚至连一丝最基本的、对人类落难者的同情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纯粹的判断,像野兽评估猎物或障碍物:麻烦。
然后,陈山就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程序,漠然地移开了视线,粗壮的手臂动了一下,似乎准备重新操纵拖拉机离开这个“麻烦”现场。
“喂!你……你等等!”林清辞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焦虑、冰冷的侵袭和一丝被彻底无视的恼怒,而显得有些尖锐变形,在这单调的雨声中格外刺耳。 他甚至下意识向前伸了下手,这个动作让他身体一晃,差点失去平衡。
陈山的动作顿住了,握着操纵杆的手停在半空。他再次转过头,看向他。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那眼神里清晰地传递出一种“又怎么了?”的不耐烦,似乎单纯嫌他声音太吵,打扰了这雨天的宁静。
林清辞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气短,那目光里的压力是实质性的。但强大的求生欲(或者说,是脱离此刻这令人崩溃的窘境的迫切渴望)压倒了他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自尊心。他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点他平时用来应付难缠客户时的那种、此刻却显得无比别扭的礼貌:“这位……大哥,实在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帮个忙吗?我的车……陷进去了,动不了。” 他指了指那辆可怜的suv,仿佛那是别人的车。
他说着,又试图往前挪动一小步,想显得更有诚意,结果另一只踩在相对硬实一点地方的脚一滑,身形一个剧烈的踉跄,手臂在空中滑稽地划拉了两下,才勉强稳住没有直接扑进泥水里。 这番动作更是将他与这片土地的“不兼容”暴露无遗。
旁边的老汉看着都替他着急,又跟着帮腔:“是啊山子,帮一把呗,我看这娃娃怪可怜的,在这鼓捣好一会儿了,天都快黑了,这雨也不停。”
陈山的目光在林清辞那沾满泥点、写满窘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那辆陷死的车。他依旧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动作利落地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长期繁重劳作形成的、充满力量感和效率的协调性,落地时很稳,只是溅起了少许泥水,仿佛他的身体天生就懂得如何与这片泥泞相处。他个子真的很高,林清辞一米八的个头,在人群中向来不算矮,此刻在他面前,竟然被衬得有些……“纤细”和“单薄”? 这种认知让林清辞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他绕过林清辞,甚至没有再多看这个浑身散发着“我很娇贵”“我很难搞”气息的城里人第二眼,仿佛他只是一棵挡路的、形态奇怪的植物。他径直走到了车尾。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陷车的情况,轮胎陷入的深度,泥浆的粘稠度。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清辞眼皮直跳的事情——他直接伸出手(那双沾满了湿滑泥污、指节粗大、布满了厚厚黄色老茧甚至有些裂纹的手!),插进泥水里,摸了摸车底和泥地的接触情况,又捏了捏泥巴的软硬程度。 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林清辞看着他那双在泥水里毫不在意地动作、仿佛那只是最普通工具的手,心头莫名地、剧烈地一跳。那双手……和他见过的所有手都不同。父亲的手保养得宜,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商业伙伴的手或柔软或干瘦,都透着精明;他自己的手,更是精心呵护,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皮肤光滑,是智慧的象征。而眼前这双手,那是一种充满了原始力量感、岁月无情磨砺痕迹和土地烙印的……生存工具。而他自己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此刻正紧张地、无力地蜷缩在身侧,指尖冰凉。
陈山站起身,走到车尾正后方。他既没有指挥林清辞回到驾驶座去配合踩油门(或许他觉得那没用,或者信不过这个“麻烦”的技术),也没有四处张望找什么石头木板来垫,只是简单地、扎实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双脚像是要生根一样稳稳地踩进泥里,陷下去一小截。然后他俯下身,将一边宽阔的、肌肉隆起的肩膀,结实实地顶住了车尾的防撞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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