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陷落(2/2)
那一刻,林清辞清晰地看到了他背部与肩胛部位的肌肉在湿透的、紧贴皮肤的汗衫下瞬间绷紧、贲张的轮廓,像一张拉满了的、充满力量的强弓,每一根纤维都蕴含着爆炸性的能量。他手臂上的肱二头肌和三角肌也虬结隆起,古铜色的皮肤下血管如同盘踞的虬根般清晰可见。
“嗡——”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短促的、类似于猛兽发力时的闷哼,不算响亮,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感。
然后,奇迹般地,那辆沉重的、林清辞怎么折腾都纹丝不动的、代表着现代工业文明的钢铁造物,就在这个男人一个人、一肩之力下,伴随着轮胎与泥浆分离时发出的、不甘心的“啵唧”声,开始缓缓地、极其稳定地抗拒着泥浆那粘稠的吸力,向后移动!!
车轮从那个该死的泥坑里被彻底拔出来的瞬间,仿佛积攒的所有怨气都爆发了出来,带起了大量的、褐色的泥浆,像一道突然炸开的、肮脏的浪花,“哗”地一下,劈头盖脸地溅了正站在侧后方、因为震惊而微微张着嘴的林清辞一身!
“啊——!”林清辞下意识地惊叫了一声,紧紧闭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瞬间被泥水糊住。
冰冷的、带着沙砾般粗糙质感的泥浆,如同恶意满满的巴掌,狠狠拍在他的脸上,头发上,和他那件已经湿透但尚且能维持最后体面的白色衬衫上。 瞬间,斑斑点点的、深浅不一的褐黄色泥污在他胸前、手臂上晕开、流淌,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在泥地里打了滚的、彻底失去了所有优雅和体面的……落汤鸡。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有几滴特别放肆的泥点,精准地溅到了他微微张开的、缺乏血色的嘴唇上,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烂有机物和牲畜粪便气味的土腥味,瞬间在口腔边缘弥漫开来,直冲大脑。
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因为睫毛上的泥水而有些模糊。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背,想要擦掉脸上的污秽,结果忘了手背上早已在刚才的无措中沾满了泥污,这一擦,简直是雪上加霜,越擦越花,整张脸都变得脏兮兮的,只剩下那双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怒火,“腾”地一下,像被点燃的汽油,冲上了他的头顶,烧得他耳根都在发烫。
他长这么大,何曾如此狼狈过?!何曾被人……虽然是间接的、无意的……但结果就是被用如此肮脏的泥水“糊”过一脸?!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接触到的都是洁净、有序、芬芳的事物。就连挫折,也都是穿着高级西装、在明亮的会议室里、用精心编织的语言进行的博弈。这种纯粹的、物理层面的、来自土地的“侮辱”,是他认知范围之外的体验!
而罪魁祸首陈山,却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如同拂去肩上落叶般的小事。他松开车身,站直身体,随意地拍了拍手上沾着的厚重泥块,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搬开了一块挡在田埂上的石头。 他的呼吸甚至都没有变得太急促,只是胸膛随着呼吸略微有些起伏,显示出刚才那一下爆发确实用了力,但远未到他的极限。
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那个一脸懵逼、浑身泥点、表情从震惊切换到羞愤再到快要哭出来的漂亮男人。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雨声和拖拉机依旧“突突”的背景音。
林清辞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愕、被冒犯的羞愤、以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对自身处境和对方行为的深深嫌弃。他的胸膛起伏着,像一只被激怒的、却无力反抗的猫。
陈山的眼里,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如同深山老潭般的漠然。只是在看到他那一脸花花绿绿的泥污,以及那双因为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眸子时,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看吧,麻烦果然就是麻烦,碰一下就会碎”的情绪。他厚重嘴唇的嘴角,似乎几不可见地往下撇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微小而短暂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也许那只是他习惯性的表情,或者仅仅是林清辞在极度敏感状态下的错觉。
“这路,”陈山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点长年累月不怎么爱说话而形成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料,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或安慰,“你这车,不行。” 他的目光甚至扫了一眼那辆虽然脱困但依旧狼b ei不堪的suv,语气平淡地像是在陈述一个“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简单的事实。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给林清辞任何反应的时间——无论是说一句迟来的“谢谢”,还是愤怒地指责“你弄脏我衣服了”——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迈开那双穿着沾满泥巴的解放鞋的、稳健有力的长腿,走向他那台依旧在雨中“突突”作响、喷着淡淡黑烟的铁皮坐骑。 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富有节奏感的声响,带着一种与这片土地、这雨天浑然一体的、理所当然的气息,仿佛他本就是这自然景观的一部分。
林清辞彻底僵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然后又瞬间冷却下来,留下一种冰火两重天的虚脱感。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被雨打湿的、乱糟糟的棉花,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双漠然的眼睛和那句“你这车,不行”在反复回响。
他……他就这么走了?!
帮了忙——虽然过程粗暴,结果更是灾难性的——弄了他一身泥,然后丢下一句像是最终评价又像是冰冷结论的话,就走了?!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多给,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是……算了,在这里,他谁也不是,只是一个开着一辆“不行”的车、还把自己搞得无比狼狈的“麻烦”。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屈辱、愤怒、无力感和一丝荒谬的憋闷感,像一块湿透了的厚重毯子,严严实实地堵在他的胸口,比刚才车陷在泥里、物理上无法动弹时,还要让他窒息和难受。他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满身的、正在被雨水慢慢冲刷出更诡异纹路的泥点,看着那只依旧深陷在泥里、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颜色和品牌的鞋子,感受着脚踝处那冰冷粘腻的禁锢。再抬头,望着那辆冒着黑烟、颠簸着、毫不留恋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雨幕和蜿蜒土路尽头的拖拉机,以及它那个宽阔而沉默、仿佛承载着整个山野重量的背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疯狂地缠绕上他的心脏。是车辆脱困后那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轻松?是被如此彻底地、近乎野蛮地无视后产生的强烈恼怒?是对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该去哪里、这身狼狈如何处理的深深茫然?还是……对那个如同野生豹子般充满了原始力量、行为直接到近乎粗暴的男人,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和面对的……好奇与隐隐的、被强大力量所震慑的畏惧? 这种陌生的、被绝对力量碾压和支配的感觉,是他二十多年顺风顺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冷冰冰地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天色也因此变得更加昏暗阴沉。
周围的寂静和空旷再次如同潮水般包裹上来,但这一次,林清辞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叫“山子”的糙汉,和他那双布满了仿佛能磨碎一切的老茧的手,以及他肩膀上那能轻易顶起一辆汽车的、非人的力量,还有他眼中那片纯粹的、近乎冷酷的、不掺杂任何世俗情感的漠然……像一颗粗粝无比、棱角锋利的石头,不由分说地、狠狠地投入了林清辞那口被精心规训了二十多年的、平静无波、甚至结了一层薄冰的深井里。 不仅激起了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混乱涟漪,更是将那层冰冷的薄面砸得粉碎,让他窥见了井底深处自己那不堪一击的脆弱。
他站在原地,冰凉的雨水顺着他沾满泥污的发丝流进脖颈,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过了好半晌,直到那只陷在泥里的脚因为长时间不动而开始发麻刺痛,他才像是终于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意识。一股邪火无处发泄,他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低声对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只有拖拉机履带和脚印残留的方向,愤愤地嘟囔了一句:
“什么人啊……真是……野蛮……粗鲁……” 词汇贫乏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然而,当他再次尝试,几乎是带着自暴自弃的怒气,用力把自己的脚从那该死的泥坑里拔出来时,因为用力过猛,鞋子与泥浆分离时发出“啵”的一声响,他身体向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就在这失衡的瞬间,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无比清晰地再次浮现出那双粗糙的、沾满湿滑泥污、指节变形的手。
那触感……如果,仅仅是如果……那双充满了野性力量的手,不是抵在冰冷的车身上,而是……而是摩挲在更为细腻、更为脆弱的皮肤上……比如脖颈,比如脸颊……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是刺痛?是灼烧?还是……一种会被彻底碾碎、无法反抗的战栗?
这个荒谬而危险的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像一道不受控制的电流窜过脊柱,让林清辞猛地一个激灵,被他狠狠地、用力地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可怕的意象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他在想什么?!疯了吗?!他一定是被气糊涂了,或者是因为寒冷和饥饿开始产生幻觉了! 他怎么能对那样一个……一个浑身泥巴、眼神像石头一样又冷又硬、行为粗鲁不堪的乡下男人,产生这种……这种近乎于……的联想!
可是,那种被粗粝磨砺过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汗水味道的、充满了绝对支配力量感的触感印象,却如同一个滚烫的烙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神经末梢,刻在了他对于“接触”这一概念的认知里,挥之不去,反而在寂静和雨声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这让他感到恐慌,又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他的逃亡之旅,似乎从车轮陷落泥潭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偏离了他所有预想过的、充满了商业算计和家族权谋的剧本。而现在,更是朝着一个完全未知的、充满了泥土芬芳和野性张力、每一步都可能深陷其中的方向,一路失控地、加速滑去……
而前方等待他的,是比这泥泞雨夜更加深不可测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光芒与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