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惊鹤,你本就是一朵花(2/2)
乔大儒见他这般模样,不禁失笑:“那想必你也十分愿意此刻随我去书房,研墨铺纸?今日该回的信,还一封都没动呢。”
裴惊鹤立刻点头,郑重得如同接下什么要紧的托付。
他自然是愿意的。
陪在夫子身边,做什么都是好的。
能这样,静静地立在夫子身侧,是他年少时便深埋心底的奢望。
如今时移世易,物是人非,历经尘霜雨雪之后,还能有这样的一刻。
或许……这便算得上是,得偿所愿了吧。
他所求如此,也不敢再奢求更多。
裴惊鹤跟在乔大儒身后,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那句话: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沉溺于自怜自伤。
正如夫子所言,有过,便改过;有罪,便赎罪。
他想好好活着。
想继续听夫子讲经论道、授业解惑。
想日日为夫子研墨、打扇、洗笔。
想看桑枝一步一步,扶摇直上九万里。
书房内。
乔大儒在宽大的书案后落座,裴惊鹤便静立一侧,起初略显生疏地注水、执墨,缓缓推磨。
不多时,手势便已流畅起来,墨香随之在空气中氤氲开。
乔大儒要回复的多是些请教典籍、探求义理的书信。
她一边斟酌着落笔,一边便将信中那些有意思的、或可触类旁通的问题,考校身侧的裴惊鹤。
乔大儒听着,时而颔首赞许,时而温声补充一二,时而于关键处轻轻点拨,让这回复书信的寻常时光,也成了另一番传道授业、答疑解惑。
还是那句话,若裴惊鹤当年志不在医道,凭这份心性与悟性,必能自成一家,成为一方大儒。
甚至,或许会成为她门下最得意、也最让她骄傲的学生。
但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若是”。
况且,医道救人身,文道安人心,本无高下之分。
“惊鹤,你答得极好。”乔大儒搁下笔,将回信一一装进信封后,说道:“见解新颖,却不猎奇。能跳出窠臼,又句句有典籍为依凭,不让自己所思沦为无根的浮谈。”
“一如当年。”
一如当年学堂里,那个总是最先举手、课业最是勤勉认真的少年郎。
有些人的心看似被岁月磨平了棱角,染上了沧桑。可内里最珍贵的东西,那份赤诚,那份专注,其实从未真正丢失。
裴惊鹤耳根微热,心头却像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开来。
他缓缓抬起手,比划道:“学生……荒疏多年,让夫子见笑了。”
“不曾荒疏。”乔大儒轻轻摇头:“真正的学问啊,一旦学会了,便如同呼吸,它长进你的骨血里,成为你活着的本能。”
“惊鹤,你一直,都让我很骄傲。”
“上京老宅的书房里,至今还收着你当年在国子监时交来的课业。”
“诗文、策论、经义注解,都在。”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墨迹里透着的灵性与勤勉,从未褪色。”
“日后若有机会回京,我便取出来还给你。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为何时至今日,我依然能地说出这番话。”
裴惊鹤想抬手比划些什么,指尖却颤抖得厉害,几乎拼不成一个完整的词句。
最终,他只是深深、深深地弯下腰去,朝着乔大儒行了一个最庄重、最虔诚的弟子礼。
肩膀无声地起伏着,背脊绷得笔直,却没有泄露出一丝哽咽。
他的夫子,是这世间最高洁清正、最懂得以心传道的师长。
而他心底那些悄然滋长、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愫,在夫子坦荡的目光下,更显得像是一种无声的亵渎,一种对白玉无瑕的玷污。
夫子是山巅雪,是云间月。
他不能,也不该让夫子沾染半点尘埃。
罢了。
就这样吧。
从今往后,只以学生的名义,安静地随侍左右,听她教诲,陪她老去。
这便是他余生的心之所向。
裴惊鹤缓缓直起身,深吸了几口气,将那汹涌的心绪强压下去,喉头的哽咽也尽数忍回,鼓起勇气比划道:“夫子,待学生……赎清此生该赎的罪过后,能否允学生长伴左右,继续随您修习圣贤之道?”
“您曾说想走万里路,观风土,察山川,为后世立言。学生虽愚钝,却通些医术,沿途既可照料您的起居,也能为途经的贫苦百姓略尽绵力,施医赠药。”
乔大儒在原地怔了怔。
她原先的打算,不过是在裴惊鹤留在身边养伤的这些日子里,尽力以言传身教,将他那颗陷在泥淖里的心,一点点拉拔出来,引向光亮。
让他此后即便独行,也能记得向阳而生。
这是她身为人师未尽的责任,却从未想过要将裴惊鹤的余生都系在自己身边。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着书立说,桃李满天下……
这是她自己的志趣与抱负,并非裴惊鹤当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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