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我与你一道回京(1/2)
而且……
裴惊鹤,还不及而立之年。
如今焕然一新的人生还在等着他,他完全可以如这世间所有寻常男子一般,觅得知冷知热的人,生儿育女,在安稳温暖的烟火里慢慢抚平过往的凄苦。
何至于追随她,再次天大地大的游历飘荡。
裴惊鹤见乔大儒沉默不语,往后退了两步,随后直直跪了下去:“夫子,学生是真心实意的。”
“不是报答,也不是为了寻个去处。
“是真心想跟着您,走您走的路,看您看的书,写您要写的字。”
“成家立业、安稳度日……那是别人的好,不是我的。”
“学生余生,只想做一件事,追随您,见天地,而后成为我自己。”
话说到这份上,乔大儒那些劝他娶妻生子、安稳度日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自己这一生,何尝不是听够了族中长辈翻来覆去的劝诫?
听得耳朵起茧,听得心头生厌。
她太明白了……
若心中所想,偏偏与世人眼中的“正途”背道而驰,那么即便听了劝、服了软,终究也是违心之举。
往后的漫漫几十年,如何能心甘情愿?怎能不生怨怼?
或许这世上所谓“安稳”的路,本就各有各的走法。
有人要炊烟暖窗,有人要山川万里。
都没有错。
乔大儒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终于卸下了最后一点师长的担忧,化作一种理解与尊重。
“起来罢。”乔大儒声音温和下来,伸手虚扶了扶,“地上凉。”
“只要你是真想好了,便依你。”
“自然,日后若哪一天,你厌倦了这东奔西走、居无定所的日子,随时可以回头。”
“你敬我一声夫子,尊师重道,却并非卖身于我。”
“况且,正如你所说,身边跟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的的确确很是方便。我这把老骨头,往后路上头疼脑热,可就指望你了。”
裴惊鹤抬起头,认真地比划道:“夫子不老。”
“能随夫子行路,观夫子所观的山川,录夫子欲传的见闻,这是学生从前梦里都不敢求的福分。”
其实,夫子其实不过长他几岁罢了。
乔太师当年成婚晚,人到中年才得了夫子这一个女儿。
论起辈分,夫子自是尊长。
可若单看年岁,两人之间相差的,并没有那么多岁月的鸿沟。
“你啊……”
乔大儒看着他眼中那片灼灼的光,终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纵容的笑。
“时辰不早了,且先回去歇着吧。”
“算算时辰,你脸上那药膏,也该重新洗净换过了。”
裴惊鹤拱手作揖离开。
乔大儒再次执笔,展一卷厚重旧册,翻至素白空页,援笔书就时日、方位、晴晦。
“日前偶遇旧徒,精岐黄之术,晓世情之理。”
“面上疤痕交错,常人见之或生畏怯。我静观之,却觉如古陶冰裂纹,自有其沉着肌理。又似古籍页缘的朱砂批点,标记着某段须反复参详的章句。”
“此子心性,早非璞玉,已是琢成之器。只是造化弄人,器身留痕。”
“方才跪地,恳请同行。”
“吾初愕然。”
“他年未至而立,本当另辟天地,娶妻生子,安享俗世温饱,何苦随吾再重涉风霜?”
“然观其神色灼灼,忽有所悟:世间安稳,原是千般模样,岂得以吾之“应当”,量彼之“情愿”?
“终允之。”
“非仅怜其诚,亦敬其志。此子心性,经霜愈韧,历劫愈明。往后万里路途,有此徒相伴,或可少几分孤清,多几分生趣。”
补记:
“惊鹤今日着了件月白直裰,见裴女官,眼中郁气确已散了大半,眸底复见清辉。”
“甚好。”
“万物有裂痕,光由此入。”
“古人诚不我欺。”
至此,乔大儒搁笔,阖卷。
那册厚重的日志静静躺在案头,最新的一页墨迹已干,字里行间还残留着几日特别的温度与光亮。
而裴惊鹤,也终于在乔大儒这本记录半生风雨与思考的日志里,留下了属于他自己的痕迹。
这段师徒的缘分续上了。
……
那厢,裴桑枝将南夫子在祖籍的一应后事料理得周全妥帖。
她安排了庄重的祭奠仪礼,又为南夫子生前心血所系的私塾延请了新的夫子,添购了大批书册,备足了笔墨纸砚。
最后,她又依照裴惊鹤仔细写就的方子,亲自督看着,为南夫子重新整理了遗容,更换了上好的棺木,放入足量的防腐除味药材,没有半分吝惜。
待这一切终于妥当地做完,便到了她扶灵起程、归返上京的日子。
起程前夜,裴桑枝又一次去了邻县城南那座二进的小院。
不论裴惊鹤最终是否选择随她回京,这一面,她都必须见。
这一次,裴惊鹤没有再戴那张面具。
烛光下,他脸上的疤痕依旧纵横交错。
有些还很深,像刻进皮肉里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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