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立威断亲,柴刀镇豺狼(1/2)

一九八四年,东北,兴安岭脚下,靠山屯。

腊月的寒风,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在脸上,生疼。

夜色如墨,屯子里的土路上不见半个人影,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和脚下积雪被踩实后发出的“嘎吱”声。

卓全峰紧了紧身上那件破旧、几乎不抵寒的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屯子东头的二哥卓全发家走去。

冷,刺骨的冷。

但比身体更冷的,是心。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里屋炕上,妻子胡玲玲那惊惧的眼神,女儿们那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瑟缩,尤其是大丫那句带着哭音的“爹,别卖妹妹”……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头上反复切割。

“卓全峰啊卓全峰,你前世真是被猪油蒙了心,被鬼迷了窍!”他咬着牙,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自己。

那些被他忽略的、妻女们受苦受难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涌现出来——三嫂刘晴是如何“好心”地帮他“保管”卖猎物的钱,转头就给卓云乐做新衣裳;大哥卓全兴是如何“语重心长”地劝他“女儿都是赔钱货,早点打发出门子换彩礼才是正理”;老爹老娘是如何把家里仅有的细粮、鸡蛋,都偷偷塞给三哥家那几个“带把的”孙子……

恨意,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翻滚。

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沉浸在悔恨中的时候,也不是立刻去找那些豺狼算总账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让刚生完孩子、气血两亏的玲玲,吃上一口热乎的、有营养的东西。

二哥卓全发家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是用木棍子简单扎的篱笆,比起卓全峰自己那好歹还算齐整的院子,显得更为破败。

二哥是家里最老实、最没存在感的,娶的二嫂王桂芬也是个闷葫芦,只知道埋头干活,夫妻俩带着一儿一女,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前世,却是唯一在他家彻底落魄后,偷偷给过几个窝窝头的人。

卓全峰站在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二嫂王桂芬警惕的声音。

“二嫂,是我,全峰。”卓全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门闩被拉开,王桂芬探出半个身子,借着屋里微弱的煤油灯光,看清是卓全峰,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不安。“四……四弟?这么晚了,你咋来了?听说你家……”她欲言又止,显然是听说了刚才卓全峰动刀砍人的事,眼神里带着惧怕。

卓全峰心里一酸,知道自己是恶名远扬了。他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二嫂,别怕,我没疯。刚才……是跟三哥他们家有点矛盾,已经解决了。我来,是想……想跟你借点东西。”他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玲玲刚生完,身子虚得厉害,家里……家里连个鸡蛋都没有了。我想跟你借两个鸡蛋,再借一小勺红糖,给她冲碗水喝。等明天,明天我想办法还你。”

王桂芬愣住了,借着灯光仔细打量着小叔子。

她发现,今晚的卓全峰似乎有些不一样。

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对家里事不管不顾的浑浊和冷漠,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清明,甚至……还有一丝恳求?而且,他居然会关心刚生完孩子的玲玲?这在以前,简直不敢想象。

“玲玲她……咋样了?”王桂芬小声问,语气缓和了些。

“不太好,没啥奶水,六丫饿得直哭。”卓全峰实话实说,声音低沉。

王桂芬是个心软的女人,闻言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屋里,小声道:“你等着。”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两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还有一个脏兮兮的小纸包,里面是大概一两左右、有些结块的红糖。

“给,就这点红糖了,还是上次你二哥不舒服,队里赤脚医生给开的,没舍得吃完。”王桂芬把东西塞到卓全峰手里,又压低声音,“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了。刚才……你三哥他们抱着血呼啦的云乐跑去老支书家了,怕是没完呢,你……你自己小心点。”

卓全峰握着那尚有余温的鸡蛋和冰凉的红糖包,感觉手心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困境中一丝难得的温暖。“二嫂,谢了!这情分,我卓全峰记下了!”他郑重地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融入夜色中。

王桂芬看着小叔子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摇了摇头,喃喃自语:“这老四,咋像变了个人似的……”

……

卓全峰回到家,轻手轻脚地关好院门,插上门闩。堂屋里的血迹还在,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他没有立刻清理,而是径直走进灶间。

熟练地刷锅、添水、点火。干燥的苞米秆子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部分寒意,也映亮了他坚毅的侧脸。

水烧上了,他小心翼翼地将两个鸡蛋打进温水里,做成荷包蛋。

然后又用另一个碗,等水开了冲开那来之不易的红糖。

最后,将荷包蛋连汤带水盛进一个粗瓷大碗,再把红糖水倒进去,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甜香的红糖鸡蛋水就做好了。

他双手捧着这碗在他看来重若千斤的“月子餐”,再次走进了里屋。

煤油灯还亮着,胡玲玲依旧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紧紧抱着襁褓,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

女儿们挤在炕梢,似乎睡着了,但微微颤抖的眼睫毛显示她们只是在假寐,时刻警惕着。

“玲玲,来,趁热吃点东西。”卓全峰走到炕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将碗递了过去。

胡玲玲猛地回过神,看着递到眼前的碗,里面那两个白嫩嫩的荷包蛋和泛着红褐色的糖水,她愣住了,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吃鸡蛋是什么时候了。

但她没有接,眼神里的惊疑更深了。他哪来的鸡蛋和红糖?他怎么会突然对她这么好?这反常的举动,让她感到更加不安。

卓全峰看出她的疑虑,心里跟针扎似的疼。他把碗放在炕沿上,后退一步,语气带着卑微的恳切:“玲玲,别多想,鸡蛋和红糖是我刚去二嫂家借的。你放心吃,我卓全峰以前不是人,但从今天起,我说到做到!绝不再让你们娘几个饿着、冻着!”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真诚,也许是他那句“去二嫂家借的”打消了她一部分疑虑(她知道二嫂家条件也不好,但人是老实的),又或许是那碗食物的诱惑实在太大,胡玲玲颤抖着伸出手,端起了那碗温热的糖水鸡蛋。

她先是小口喝了一点糖水,久违的甜味让她干裂的嘴唇微微舒展。

然后,她用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犹豫了一下,却没有自己吃,而是递向炕梢,轻声唤道:“大丫,来,你跟妹妹们...都吃一点...”

假寐的大丫猛地睁开眼,看着母亲递过来的鸡蛋,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渴望的光芒,但她却使劲摇了摇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卓全峰,小声道:“娘,你吃,你生了小妹妹,你吃……”

这一幕,让卓全峰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这就是他的妻女!

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心里惦记的依然是彼此!

“都吃!”卓全峰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另一个荷包蛋夹起来,直接塞到大丫的小手里,“大丫,听话,跟妹妹们一起...把这个吃了!还有你们几个,”他看向其他几个假装睡觉的女儿,“都别装了,起来,一人喝口汤,暖暖身子!”

女儿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关怀吓到了,但也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纷纷爬了起来。

卓全峰把碗推过去,让她们轮流小口喝着温热的糖水。

大丫拿着那个荷包蛋,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脸上瞬间露出了满足和幸福的表情,看得卓全峰心酸不已。

胡玲玲看着丈夫笨拙却又真诚地安抚着女儿们,看着女儿们脸上久违的、因为一口吃的而露出的笑容,再低头看看怀里因为闻到奶腥气而微微蠕动的小女儿,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默默地吃掉了自己那个荷包蛋,喝光了碗里剩下的糖水。

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着冰冷的心,似乎也回暖了一点点。

“你……你也吃点吧。”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

但卓全峰听见了!

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妻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