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天使与凡人(2/2)

帝国使徒的战士果然已经在这里工作很久了。

晚上回到地下聚居点,一场更大的会议开始了。这次来了更多代表,来自矿区各个片区,甚至还有两个来自附近农业公社的人——凯尔莫罕四号不是纯粹的矿业星球,它的赤道区域有勉强能耕种的土地,那里的农民同样受着伯爵的盘剥。

会议在洞穴深处一个更隐蔽的分支洞窟举行。这里稍微干燥一些,岩壁上挂着几盏油灯,地上铺着粗糙的草席。大约三十个人围坐成一圈,格里沙坐在首位,周北辰被安排在旁边。

讨论从具体问题开始:监工的数量和换班时间,武器库的守备情况,伯爵私兵部队的驻地位置,通讯系统如何切断……

周北辰大部分时间在听。他注意到,这些矿工和农民虽然没受过正规军事训练,但对本地情况的了解细致得可怕。他们知道每个监工的性格弱点,知道税吏收受贿赂的偏好,知道私兵部队里哪些人是被迫服役的穷人,哪些是伯爵的忠实走狗。

“关键在于仓库。”一个瘦高的男人说,他叫彼得,曾经在伯爵的账房做过事,因为“算账太认真”被赶了出来,“伯爵把粮食和武器都集中在中央仓库。如果我们能控制那里,就能坚持更久。”

“但仓库守备最严。”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女人反驳,她叫安娜,丈夫三年前死于矿难,现在是寡妇互助会的负责人,“硬攻我们会损失惨重。”

“也许不用硬攻。”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像个文书,“我整理了过去三年的入库记录,发现每个月十五号,伯爵的管家会亲自带人去清点。那是唯一仓库守备相对松懈的时候,因为管家讨厌等,会命令卫兵提前开门。”

“十五号……就是五天后。”

人们热烈地讨论起来,提出各种方案,反驳,修正,再提出新方案。

周北辰偶尔插话,问一些关键问题,或者用他前世的经验,指出某个计划中的逻辑漏洞。

“如果切断通讯,伯爵的轨道护卫队可能会提前警觉。”周北辰说,“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让通讯中断看起来像意外。”

“这个我想过。”彼得说,“主通讯塔的能源管线有一段经过老矿区,那里地质不稳定,经常有小规模塌方。如果我们制造一次‘塌方’,正好压断那段管线……”

“但时间要精准。”格里沙补充,“必须在起义开始前一小时,太早他们会修复,太晚没意义。”

讨论持续到深夜。油灯里的油脂烧完了,有人换上新的。

孩子们送来简单的食物——黑面包和野菜汤,每个人分一小碗。

就在会议间隙,周北辰在岩壁旁休息时,注意到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册子。他随手拿起一本,封面是手写的《圣言录·第三辑》。

不会是时间线收束了吧?

他好奇地翻开。

第一页写着:“生产力的提高不在于压榨劳动者,而在于改进工具和组织方式。”

第二页:“剩余价值的分配应当遵循按劳分配为主,兼顾公平的原则。”

第三页:“宣传工作的核心是让群众理解自身的利益所在,而不是盲目崇拜。”

周北辰的手僵住了。

这些句子……太熟悉了。

虽然表述方式更朴素,甚至有些地方因为转述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形,但核心思想毫无疑问来自他在科尔奇斯时,跟洛嘉、拉瓦锡他们反复讨论的那些东西。

有些甚至是他前世学过的政治经济学基本原理,被他用通俗语言解释给洛嘉听的。

“你看这个啊。”米沙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些许自豪,“这是‘天使’们留下的学习材料。我们有人偷偷抄写,传播。虽然很多字我不认识,但格里沙叔叔会组织识字的人给我们讲。”

“你们……学这个?”周北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学啊。”米沙认真点头,“一开始不懂,但慢慢就明白了。比如‘按劳分配’,以前伯爵说所有矿石都是他的恩赐,我们干活是赎罪。但‘天使’说,矿石是我们挖出来的,价值是我们创造的,凭什么全归他?这话……有道理。”

周北辰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欣慰,有汗颜,也有某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欣慰的是,这些思想真的在传播,在被最需要的人理解和接受。

汗颜的是,他自己说这些话时,更多是出于功利目的——为了建立秩序,对抗混沌,稳定洛嘉的统治。

而这些矿工们,他们是真正在用生命体验这些道理。

会议重新开始。这次讨论的是起义的具体时间表和分工。

周北辰提出了一个框架性方案:“我们的目标不是杀死每一个监工和税吏,而是瘫痪伯爵的统治体系,建立我们自己的临时管理机构。所以行动要快,要准,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关键节点。”

“我建议分三步:第一步,在起义前夜,同时破坏通讯塔和几条主要道路,制造混乱。第二步,起义开始时,重点攻击监工营地、武器库和中央仓库——仓库那边用彼得的方案,伪装成意外进入。第三步,控制这些节点后,立即通过我们自己的渠道发布公告,宣布建立矿区自治委员会,同时向轨道上的……嗯,向帝国方面请求承认。”

“那伯爵的私兵呢?”有人问。

“私兵的主力在五百公里外的庄园。”格里沙说,“得到消息赶过来至少要两天。这两天,足够我们巩固防御了。”

“但万一他们动用轨道打击……我记得伯爵炫耀过自己有一艘很大的在天上飞的船。”安娜担忧地说。

“不会。”周北辰肯定地说,“伯爵不敢。他的财富全在这片矿区和庄园里,轨道轰炸等于炸自己的金库。而且……”他顿了顿,“轨道上会有……我的朋友盯着。”

他没有明说洛嘉的舰队就在同步轨道上。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细化每一个步骤。谁负责破坏通讯,谁负责制造“塌方”,谁带队攻击监工营地,谁去说服那些可能倒戈的底层卫兵……每一个小组都指定了负责人,制定了备用方案和联络暗号。

周北辰惊讶地发现,这些矿工的组织能力远超他的预期。他们早就建立了一套基于工作小组的联络网,每个小组长都知道自己组员的情况,能迅速传达指令。这套网络原本是为了互相救济、传递消息,现在正好用于起义。

“这些都是‘天使’教的。”格里沙在会议结束后私下对周北辰说,“他们说,组织就像挖矿,要有明确的分工,还要有冗余设计——一个巷道塌了,还能从另一个巷道绕过去。”

周北辰点点头。他知道这肯定是帝国使徒的战士长期工作的成果。

起义时间定在五天后,凯尔莫罕四号当地时间的夜晚。

那天是休息日的前夜,大部分监工会去离矿区二十公里的镇子喝酒,守备最松懈。

会议结束时已是凌晨。人们陆续离开,回到各自的住处或工作岗位——很多人天一亮还要下井,不能引起怀疑。

周北辰留在洞窟里,格里沙陪着他。

“谢谢你,‘工程师’。”格里沙突然说,独眼在油灯光下闪烁,“不是谢你来帮我们打仗……是谢谢你把我们当人看。”

周北辰愣了一下。

“那些‘天使’也很好。”格里沙继续说,“但他们……太强大了。站在他们面前,你会觉得自己渺小。他们说话,你会想跪下来听。但你不一样。你听我们说话,你会反驳,会问问题,就像……就像工友之间讨论一些低俗笑话一样。”

周北辰沉默片刻,轻声说:“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只是……运气好,或者运气不好,得到了一些额外的力量。”

“力量不重要。”格里沙摇头,“重要的是你用它来做什么。伯爵也有力量,但他用来压榨我们。‘天使’有力量,他们用来教我们如何自己站起来。你……你在教我们如何思考。”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休息吧,工程师。明天还要去实地勘察那几个关键地点。”

格里沙离开后,周北辰独自坐在洞窟里。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想起科尔奇斯的早期,那些在风沙中建设第一个风车、烧制第一窑砖的人们。想起拉瓦锡在简陋的教室里教孩子们识字。

想起洛嘉还是个孩子时,仰头问他“父亲,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

然后他想起帝皇,那个穿着工装裤搞烧烤、用灵能当空气炸锅的混蛋。

想起荷鲁斯充满敌意的眼神。

想起自己胸口那面s&l镜子冰冷的触感。

最后,他想起刚才会议上那些面孔:格里沙的坚毅,彼得的精明,安娜的愤怒,米沙的期盼,还有那些默默听着、偶尔点头的普通矿工。

我们建立的一切,无论是地上天国还是红色理论,最终都要落在这些凡人身上。

我们不能脱离他们,更不能……轻视他们。

周北辰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虽然现在作为阿斯塔特的他不用休息,但是他依然需要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