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血脉与归途(2/2)

杨明宇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暴雨初歇,云层裂开缝隙,一缕惨白的阳光挣扎着透出,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他的背影挺拔却孤直,仿佛承载了过于沉重的过往。

“程书记,顾研究员,”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谢谢你们。我需要……请几天假。”

“应该的。”程默立刻道,“工作上的事不用担心,我会安排。你需要做什么,镇里都支持。”

杨明宇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过于好看的眼睛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情绪。他看向桌上那枚玉佩,停顿了几秒,然后伸手,将它重新握在掌心。温润的触感熟悉依旧,此刻却重若千钧。

“我想,”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应该去见见她。”

这个“她”,不言而喻。

三天后,省城。杨明宇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站在省文艺团体大院外。阳光明媚,与他此刻的心境截然不同。他手里握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顾云深辗转打听来的地址——刘萍团长的家。

他并没有提前联系。他不知道该如何联系,也不知道联系了该说什么。他只想……见一面。远远地,或者近近地,看一眼那个给了他生命、却缺席了他二十七年人生的女人。

按照地址,他来到一栋安静的单元楼下。正当他犹豫着是否要按响门铃时,单元门打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性,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套装,身姿挺拔,脖颈修长,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舞蹈演员风韵。她的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面容秀丽,眼角虽有细纹,但眼神明亮,气质干练而温和。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包,似乎正要出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杨明宇站在原地,看着她。血液里某种莫名的感应,让他几乎瞬间确认——就是她。

刘萍也看到了站在楼前的年轻人。她的目光扫过,起初只是随意一瞥,随即,她的脚步顿住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落在杨明宇的脸上,那俊朗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尤其是那双沉静的眼睛……一种近乎惊骇的熟悉感,伴随着尘封的记忆碎片,汹涌地击中了她。

她的脸色骤然苍白,手指攥紧了提包,嘴唇微微颤抖:“你……你是?”

杨明宇向前走了一步,在距离她两三米的地方停下。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他从口袋里,缓缓拿出了那枚玉佩,托在掌心。

白玉温润,云雷纹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中央的古篆“昭”字,清晰可见。

刘萍的呼吸猛地一窒,她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又猛地抬起来,死死盯着杨明宇的脸,目光在他脸上每一个细节上疯狂地逡巡、比对。震惊、难以置信、巨大的悲伤、迟来了二十五年的狂喜与痛苦,瞬间淹没了她。

“这玉……这玉……”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你……你是……我的……”那个词堵在喉咙里,泣不成声。

杨明宇看着她瞬间崩溃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那份绝望般的渴望与确认,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和隔阂,也轰然倒塌。酸楚与一种奇异的平静交织着涌上心头。他没有哭,只是眼眶发热。

“我……”他开口,声音也有些哑,“我叫杨明宇。我在青川镇工作。”他没有说“妈妈”,那个词太沉重,太陌生。

但刘萍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她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双手颤抖着想要触摸他的脸,却又不敢,最终死死抓住了他拿着玉佩的那只手,仿佛抓住了失而复得的全部世界。她的眼泪滚烫地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像……太像了……卫东……我的孩子……”她语无伦次,哭得像个孩子,“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他们都说……我以为……”

单元门口偶尔有人经过,投来诧异的目光。但此刻,这对陌生的母子,眼中只有彼此,只有这迟到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重逢。

杨明宇任由她抓着手,感受着她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他抬起头,看向晴朗的天空,阳光刺眼。血脉的呼唤如此强烈,缺失的时光却已无法弥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再次被割裂,然后缓慢地、艰难地试图弥合。他有了生母,有了另一段显赫却复杂的家族历史,但他永远也是越秀镇裁缝铺杨建国和王秀兰的儿子,是青川镇的干部杨明宇。

路,还在脚下。只是肩上的行囊,又重了几分,也……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