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母子相见(2/2)
这番道歉,言辞得体,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种“代表家族”的疏离感。杨明宇沉默着,没有接话。
杨卫国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立刻回应,继续说道:“你的情况,我已经基本了解。在基层工作,表现突出,很有想法,也肯吃苦。这很好。” 评价的语气,像领导审阅下属材料。“关于你的身世,从现有证据看,可能性极大。但具体的确认,还需要更严谨的程序,这涉及到家族内部的一些事务安排。我近期会回国一趟,届时希望我们能见面详谈。”
他终于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但内容却更显分量:“在此之前,希望你保持冷静,不要对外界多言。你的工作很好,继续扎实做好。杨家不会亏待任何一位流着杨家血脉的子孙,但一切,都需要建立在稳妥、有序的基础上。明白吗?”
杨明宇听懂了。这是一份通知,而非商量。是来自那个显赫家族对他这个“意外发现”的初次接触和初步安排。有审视,有评估,有对血脉的承认(尽管有待“严谨程序”确认),也有对可能引发波澜的预先防范(“不要对外界多言”)。唯独缺少的,是亲人之间应有的温度与情感。
“我明白。”杨明宇的回答简单至极,声音平静无波,“我的工作主要在青川,近期也没有对外公布个人隐私的计划。至于见面,等杨先生回国后,如果时间合适,可以安排。” 他不卑不亢,既未表现出攀附的急切,也未流露抵触的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电话那头的杨卫国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沉默了两秒,才道:“好。保持联系,再见。”
电话挂断。杨明宇将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省城的夜景璀璨,远处楼宇的灯光连成一片星河。这繁华与他无关,与青川的静谧灯火更是两个世界。叔叔杨卫国的来电,像一纸来自遥远高层的冷冰冰的批文,将他正式纳入了某个体系的观察范围。这或许会带来资源,但更可能带来束缚、审视和难以预料的麻烦。
他想起程默书记的叮嘱,想起陈鹤年老师的教诲,想起青川田间地头那些充满期盼的眼睛。他的根和未来,始终在青川。家族的漩涡,或许声势浩大,但他自有定盘星。
第二天,杨明宇搭乘最早一班客车返回青川。车窗外的景色由城市楼群渐变为起伏的丘陵和田野,他的心情也仿佛随着熟悉的乡土气息贴近而慢慢沉淀下来。回到镇政府,他直接去了程默书记的办公室,将省城之行的情况,包括与生母见面以及接到杨卫国电话的事,简明扼要、毫无隐瞒地做了汇报——当然,略去了过于私人的情感细节,重点放在了可能对工作产生影响的层面。
程默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深沉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得力干将。杨明宇的神色坦荡平静,没有因为可能显赫的身世而志得意满,也没有因此显得惶惑不安。
“明宇啊,”程默终于开口,语气感慨,“你这经历,还真是……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镇政府大院,“身世的事,组织上原则上不过问私人领域,但既然涉及可能的外部关注和影响,你及时汇报是对的。记住几点:第一,你是党的干部,一切以工作为重,以青川的发展为重;第二,身世背景是客观存在,不回避,不宣扬,平常心对待;第三,无论将来如何,你在青川干出的成绩,是任何人都拿不走的资本,也是你最大的底气。”
“我明白,程书记。”杨明宇郑重回答,“青川是我的工作岗位,也是我的家。我会处理好个人事务,绝不影响工作。”
“嗯,我对你有信心。”程默走回来,拍拍他的肩膀,“示范镇申报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省里最终评审下周就要开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材料已经全部就绪,模拟答辩也演练过多次。”杨明宇眼神重新聚焦到工作上,锐利而专注,“我们有信心。”
“好!下去准备吧。记住,你现在是青川的一张牌,一张靠自己实力打出来的好牌。打好这一仗!”程默的鼓励掷地有声。
回到自己办公室,杨明宇立刻投入工作,将身世带来的纷乱心绪暂时压在心底。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他遇到了李知微。
李知微似乎听说了什么,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探寻,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像往常一样,将餐盘里的一块红烧肉很自然地拨到他碗里:“多吃点,看你脸色,昨晚又没睡好吧。”
这个细微的、带着熟稔关怀的动作,让杨明宇心头微微一暖。他抬头,对上李知微清亮的眼睛,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两人安静地吃完饭。离开食堂时,李知微状似随意地低声说:“省报关于青川示范镇的专题报道,后天见报。另外,陈卓月小姑娘画了一套‘青川四季’的组画,说要送给镇里,我觉得……挺有灵气的。”
杨明宇点点头,知道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外界对青川的关注和身边人的支持。“谢谢。”他真诚地说。
下午,他接到了苏灿灿的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干练如常,却少了一丝以往的随意,多了点公事公办的意味。
“明宇,北方大学和青水职院与青川的合作框架协议,校党委已经通过了。第一批‘乡土人才培养实践基地’的启动资金和导师名单下周可以到位。另外,”她顿了顿,“我听到一些风声,关于省里对示范镇最终评审的一些新动向,可能更注重‘创新模式的可持续性和可复制性’。你们在材料里,可以再强化一下‘社区内生动力培育’和‘市场化机制构建’这部分。”
信息很有价值。杨明宇认真记下:“谢谢苏主任,非常重要。我们马上调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苏灿灿的声音低了些,似乎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明宇,保重。好好干。” 随即挂了电话。
杨明宇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苏灿灿的关心隐晦而克制,一如她现在的身份和处境。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工作链接和一份沉淀后的、淡淡的旧谊。
傍晚,他独自登上镇政府后的小山坡,俯瞰暮色中的青川。老街灯火初上,卧牛山轮廓苍茫,柑橘园和竹编厂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机器声和人语。这片土地生机勃勃,正在奋力向前。
他想起生母刘萍泪眼婆娑的复杂面容,想起叔叔杨卫国电话里公式化的声音,想起养父母朴实无华的牵挂,想起程默的信任,李知微信任的眼神,苏灿灿含蓄的提醒,陈卓月充满热情的画笔,还有青川百姓一张张或沧桑或充满希望的脸庞……
各种面孔、各种声音、各种情感交织成网。而他,站在网中央,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的方向和重心。
他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枚玉佩,对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白玉温润,云雷纹仿佛流淌着岁月和血脉的密码。他看了很久。
月光悄然洒下,清辉满地。他转身,步伐坚定地朝山下灯火通明的镇政府走去。那里,有未完成的工作,有等待他的伙伴,有他必须全力以赴的战场。
身世如风,来过,留下了痕迹,却吹不动他深深扎入青川大地的根。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他已准备好,继续踏实而坚韧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