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录取离校和新人入职(1/2)
2015年的3月,专项选调生拟录用名单在东方省委组织部官网公示,杨明宇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6月的最后一周,北方大学就业指导中心收到一封机要件。
牛皮纸信封上印着鲜红的中共青水市委组织部字样,文件管理员老张推了推老花镜,在登记簿上工整写下:
社会学系2015届硕士杨明宇,调档函(选调生专项)
老张拨通电话时,杨明宇正在图书馆整理调研笔记。
杨明宇同学,来趟就业指导中心。老张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的锦绣前程到了。
函件正文只有三行:
> 根据东方省选调生招录程序
> 拟录用贵校社会学专业杨明宇同志
> 请于7月10日前转递人事档案至我部干部一处。
附件上通知上传毕业证、学位证等材料核验,还同步告知档案转接、党团关系转移等具体事宜。
回宿舍的路上,穿过爬满常春藤的连廊时,杨明宇碰见了李悦。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同时停下了脚步。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交汇。
杨明宇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意外像针尖刺破表层,紧接着是一瞬措手不及的慌乱,最后定格为某种混合着优越感与惋惜的、未能完全掩饰的怜悯。那目光曾经能轻易灼伤他的自尊,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层传来,只有寒意,再无痛感。他没有动,也没有先开口。心中曾经为她翻涌过的惊涛骇浪,历经沉淀与冰冻,此刻平静得像严冬深湖的湖面,坚固,冰冷,映不出丝毫往日的波澜。
李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换上了杨明宇记忆中那种熟悉的、带着距离感的矜持。她加快了脚步,从连廊的另一侧,与杨明宇擦肩而过。
转眼到了2015年的7月,毕业典礼后的烧烤摊上,陆野天用开瓶器撬开两瓶青岛纯生。泡沫涌出来沾在他定制西装裤子上,这位省委办公厅陆新发主任的独生子浑不在意地抹了一把。
城管?陆野天把啤酒瓶往杨明宇面前重重一墩,你他妈专业第一去管小贩摆摊?
杨明宇慢条斯理地剥着毛豆,指尖一捻,豆荚就裂开道整齐的缝:是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
有区别?陆野天扯松领口。
霓虹灯在杨明宇的啤酒瓶上投下变幻的光斑。他忽然想起研一那年,两人去城中村调研,陆野天那双名牌鞋踩进污水坑时扭曲的表情。也正是在这次调研活动中,二人因分在了一组,而成为了好友。
野天,杨明宇用瓶底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个圈,你记得城中村王大爷的修车摊吗?
那个死活不肯拆迁的老头?陆野天嗤笑,房子后来还不是被铲车推了嘛。
他修了三十年自行车,攒出两个大学生。杨明宇的瓶底突然停在圈中心,现在儿子在深圳腾讯,女儿在小学当老师。
陆野天举到嘴边的酒瓶顿住了。
夜风吹来隔壁桌的烟味,混着烤韭菜的焦香。杨明宇从钱包夹层抽出张照片——王大爷的修车摊前,他和陆野天蹲着吃五块钱的盒饭,背后字红得刺眼。
你爸当年不也是在县里当小干部,后来一骑绝尘的?杨明宇突然说到。
陆野天脸色变了。他父亲那段宁要城里一张床,不要农村一间房的往事,在圈子里从来是禁忌。
行啊,杨明宇,他猛地灌下半瓶酒,拿我爸压我?塑料凳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你以为穿身廉价西装就是人民公仆了?你连...
连你爸的茅台都喝不起。杨明宇平静地接话,从烤鱼上精准夹走最嫩的鳃边肉,但至少我去菜市场,不用提前清场。
陆野天突然笑了。他伸手抢过杨明宇的钱包,把自己老爸的名片塞进去,遇到摆不平的事,打这个电话。
最后一串烤馒头片上来时,陆野天已经醉得趴在桌上。他含糊不清地嘟囔:...其实我爸...
当杨明宇把烧烤签子一根根码齐,像他母亲整理针线那样。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歪歪斜斜地挂在陆野天肩上,另一个稳稳地跟着杨明宇,穿过满地狼藉的青春。
离校当天,杨明宇的床位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那个用了七年的行李箱敞开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书籍和简单的衣物。
陆野天跷着腿坐在已经光秃秃的床板上,手里玩着车钥匙,那辆显眼的越野车就停在楼下。他的东西昨天就被家里来的车带走了。
陆野天跳下床板,揽住杨明宇的肩膀,收起了嬉笑,语气罕见的认真:“得,我说不过你。你这人,看着温润如玉,骨子里是块淬过火的钢。但兄弟,别怪我没提醒你,下面那潭水,深不见底。有些浑水,不是靠清高就能趟过去的;有些人,也不是讲道理就能对付的。记住,有时候,‘规矩’和‘活路’是两码事。”
两人并肩走出宿舍楼,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远处,校训碑上的鎏金大字仿佛正在盛夏里融化。
来到火车站,陆野天从车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包,塞到杨明宇怀里:“喏,毕业礼物。下面条件苦,别亏待了自己。有什么需要,一个电话。”
杨明宇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是陆野天表达情谊的方式。“谢谢。”他接过电脑包,手感沉甸甸的,“你也保重。去了新单位,别太……张扬。”
“放心,我心里有数。”陆野天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他用力抱了抱杨明宇,“兄弟,混不下去了就回来,省城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还有啊,为李悦这种女人不值当。赶明儿哥们儿给你介绍个好的!真的!我家那些世交家里,还有我堂妹她们圈子里,好多漂亮又懂事的姑娘,家里条件没得说。”
杨明宇着推开他:“行了,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那些‘大家闺秀’,我消受不起。”
“嘿!你看不起谁呢?”陆野天不乐意了,“等着!等你到基层锻炼两年,沉稳点儿了,哥们儿肯定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绝对比这个强一百倍!”
杨明宇回抱了他一下,“走了。”他松开手,提起自己那个旧的行李箱,转身汇入前往火车站的人流。
火车上,杨明宇的思绪又回到昨天在导师家的一幕。
陈鹤年教授的书房像座微型图书馆,四壁柚木书柜顶着天花板,梯子滑轨上的铜油泛着幽光。杨明宇的视线扫过那些烫金书脊——《江村经济》的初版本,还有俄文原版的《资本论》,书页边缘密密麻麻缀着铅笔批注。
陈鹤年,50岁,岁月似乎对他格外宽容,并未在他身上留下过多的刻痕,反而沉淀出一种独特的魅力。他身形清癯,但并不显文弱,挺拔如松,
陈教授指了指藤椅,紫砂壶嘴正吐出袅袅白气。茶几上摊着本《淮南子》,恰好翻在修务训一章。
杨明宇刚要开口,书房门缝里溜进一缕茶香。陈卓月端着茶盘进来,白裙子掠过门槛时像片欲坠的梨花。她今年高考分数刚刚下来,也报考了北方大学社会学专业。今天马尾辫扎得比平时高,发梢还带着湿意——显然是刚洗过澡。
明宇哥的普洱。她垂着眼睫放下茶盏,手腕上的银镯滑到肘间,露出内侧刻的二字。那镯子杨明宇认得,是去年她生日时,他随手在文庙街买的。第一次喝普洱就是在陈教授家,他被茶香迷住的样子,陈卓月永远记得。
陈教授突然咳嗽一声。小姑娘耳尖瞬间红了,逃也似地退出去,关门时却留了道缝——刚好够飘进来一缕视线。
陈鹤年用杯盖轻轻拂去茶沫,目光如古井深潭:“青水市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知道为什么替你圈定这个岗位吗?” 他不需要杨明宇回答,径直说下去,“因为真正的治理,不在文件堆里,而在街巷的烟火中。‘社会缝合术’——这是我年轻时写的文章里用的词。如今看来,你才是最合适的执针人。”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杨明宇,“你父母用针线缝合布料,谋一家温饱,是‘小术’;你用政策和智慧去缝合城市的裂痕,安一方百姓,是‘大道’。这‘大道’的起点,往往就是最泥泞的‘小术’之地。”
杨明宇点点头,茶汤在喉间泛起陈年木香。他本是想去当村官的。
因为城市治理的针脚,全藏在菜市场的泥水里。陈教授突然从书堆抽出一卷绢布,哗啦抖开——是幅清代《清明上河图》仿本,你看这卖炊饼的,修车的,算命的,当年张择端画他们,和现在城管管他们,本质上都是社会缝合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