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录取离校和新人入职(2/2)
窗外蝉鸣突然尖锐起来。杨明宇发现画卷右下角有块霉斑,正好盖在虹桥乞丐的破碗上。
记住,第一年别急着创新。老教授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线,像你妈裁布一样,先顺着经纬走针。遇到钉子户...他忽然从笔筒抽出裁纸刀,啪地钉进茶盘,就学你爸修缝纫机——找准卡死的梭芯,滴一滴油。
里屋传来瓷器轻碰声。杨明宇余光瞥见门缝下的影子——陈卓月假装来添水,白裙子却换成了更显腰身的淡蓝旗袍,那是他之前夸过的那一条。
告别时教授塞给他一个牛皮纸袋,拆开是费孝通的《乡土中国》。扉页题着遒劲的八字:
于无声处听惊雷
杨明宇走到银杏大道才敢回头。三楼的纱窗后,少女的轮廓像幅没晾干的水彩画,而更上方的书房窗口,陈教授点燃的烟斗明明灭灭,像盏即将移交的灯。
口袋的便签纸,是小姑偷偷塞的。上面是俊朗的铅笔字:
明宇哥,等我放假去青水找你。——卓月 2015.7.5
手机突然震动,母亲发来信息,问到达的时间。
坐了二个小时的汽车,杨明宇到了自己位于东方省青水市越秀镇的家。
裁缝铺的玻璃橱窗上还贴着过年时贴的龙凤呈祥剪纸,杨明宇站在量衣镜前试穿新做的藏青色西装,阳光穿过窗格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腰线再收一寸。母亲王秀兰咬着别针含糊地说,粗糙的手指擦过他劲瘦的腰侧。她总说儿子这身材是老天爷赏饭吃——倒三角的骨架,九头身的比例。
兰姐,你家明宇真是...隔壁粮油店的张婶盯着杨明宇的脸发会儿呆,这通身的气派,说是省城大领导的公子都有人信。
父亲杨建国在缝纫机后抬起头,看看儿子白玉般的侧脸,只是沉默地踩动踏板。
十二岁那年,班里转来个镇领导的女儿。那孩子第一次见到杨明宇就脱口而出:你爸肯定是当官的!那天回家,杨明宇对着镜子盯了自己半小时——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连发际线都生得恰到好处。他突然抡起剪刀,被冲进来的母亲死死抱住。
好看的脸是福气。母亲把他剪坏的头发细细修成平头,但要想让人看得起,还得靠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儿子的太阳穴。
高考放榜那天,整个县城都轰动了。状元杨明宇穿着父亲连夜赶制的白衬衫接受采访,镜头里的少年如修竹般挺拔。当晚母亲在铺子里哭湿了手帕。
二日后,杨明宇站在了省委组织部大楼前,他抬头看了看为人民服务的鎏金大字,右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个极淡的月牙形疤痕,是十四岁时被裁布剪刀误伤的。
杨明宇工作人员喊道,他应声上前,在场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来体验生活的贵公子,行李箱里装着一本写满批注的费孝通的《乡土中国》和一小罐自家辣酱。
当隔天杨明宇站在青水市委组织部大楼前,手里捏着省委组织部的派遣单。晨露未干的台阶上已经排了十几号人,都是今年新录用的选调生,有人西装革履,有人t恤牛仔裤——泾渭分明得像人才市场的两个分区。
杨明宇?穿藏青制服的女干部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城管执法局的跟我来。
报道手续比想象中简单。签字,按指纹,领材料袋——里面装着介绍信、公务员登记表和一本《青水市情手册》。材料袋封口处印着编号:**qs-2015-0042**。
按规定,选调生第一年必须下乡镇。女干部推过来一张分配表,你是城管系统的,分到青川镇执法中队。她突然压低声音,那地方...比较特别。
特别。杨明宇在开往青川镇的班车上读懂了这个词。
中巴车一个剧烈颠簸,杨明宇下意识扶住前排座椅。旁边抱着活鸡的大婶篮筐一歪,一只扑腾的母鸡爪子划过他雪白的衬衫袖口,留下几道清晰的污痕和一根粘着的灰褐色羽毛。大婶慌忙道歉,杨明宇只是轻轻掸去羽毛,低声说“没事”。他看着那道刺眼的污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到,他所来自的那个整洁、有序、充满书香的世界,正在被另一种粗糙、鲜活、充满泥土气息的现实所覆盖和改写。
杨明宇拎着行李站在青川镇执法中队门口时,队长王德发正蹲在台阶上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滴在制服上,洇出一片红色。
接过杨明宇的派遣单,眯着眼上下打量这个穿白衬衫、拎着行李箱的年轻人,嘴角一咧,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杨明宇是吧?北方大学的高材生?”他拍了拍杨明宇的肩,力道大得像是要测试他的抗压能力,“行,看着比上个细皮嫩肉的强点。”
杨明宇刚要开口,王队长已经转身大步往里走,边走边喊:“老周!把咱们新来的研究生安顿一下!”
副队长老周领着杨明宇拐进一栋墙皮剥落的老楼。楼道里飘着炒辣椒和霉味的混合气息,三楼尽头那间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老周一脚踹开门——
“欢迎入住‘青川国际大酒店’!”
房间约十几个平米,一张铁架床,一个掉漆的办公桌,墙角堆着半箱过期灭火器。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咯吱”乱响,像在给蚊子唱迎宾曲。
“厕所在走廊尽头,洗澡去镇东澡堂。”老周拍拍杨明宇的肩膀,“对了,隔壁住着个难搞的丫头,你……”
话音未落,楼板突然被“咚咚”砸响。
“王胖子!你家水管漏水了,又漏到我家天花板了!”
杨明宇拉开门,对上一双冒火的眼睛。女生二十出头,扎着乱糟糟的丸子头,穿件印着“别惹老娘”的t恤,手里拎着个滴水的拖把。
空气凝固两秒。
“新来的?”女生眯起眼,拖把杆“啪”地杵在杨明宇皮鞋前,“执法队的?”
“我叫杨明宇。”他弯腰捡起被震落的纽扣,“水管我会修。”
女生愣住,拖把缓缓放下:“……哈?”
十分钟后,杨明宇蹲在楼上叫“王胖子”的小厨房里,用从灭火器箱拆下的铁丝缠住爆裂的水管接头。女生——自称镇中心小学老师林小雨——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
“手法挺熟啊?”她挑眉。
“我爸是裁缝。”杨明宇拧紧最后一圈,“修缝纫机和修水管差不多,都是对付不听话的线。”
水管发出“咕咚”一声,像是认输。林小雨突然笑了,扔给他一条毛巾:“行吧,看在你比上个镀金干部强点的份上……”,“请你吃泡面。”
那晚,杨明宇爬在“国际大酒店”的桌子上写日志。窗外蛙声如雷,他在本子上画了幅简笔画:一个丸子头女生举着拖把。
第二天,报到流程却意外规范。王队长说:“先去领制服,跟车巡一个月街,周副会教你认人。”制服肩章明确了,杨明宇现在是二级行政执法员。
明天周五,赶集。周副队长扔给记录本和罚款单,记住三点:别踩菜农的秤,别收寡妇的茶,别碰李三的西瓜摊。
这时,一辆执法车的警笛惊飞一群麻雀。杨明宇看见集市入口的横幅在热风中翻卷:
**……助力乡村振兴**
杨明宇收回目光,无意间瞥到自己手中材料袋的封口,那里印着一行清晰的编号:qs-2015-0042。这串字符将他定义为今年青水市第42号选调生,一个即将没入基层庞大肌体中的新细胞。他不知道这个编号最终会指向怎样的功过簿,只知道,从明天起,他将不再是旁观的研究者,而是那横幅下、鸡飞狗跳的烟火人间里,一个需要去具体“执法”也具体“活着”的0042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