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温舒然的新生活(1/2)
法院关于探视权变更的裁定书送达,已经是七月初的事情。温舒然在城中村那个昏暗的出租屋里,独自签收了那份薄薄的文件。她拿着笔,在需要她签字确认的地方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纸张上方,微微颤抖。最后,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潦草,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张,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签完字,她将文件交还给快递员,然后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没有哭,只是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空荡荡地发疼。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念泽之间最后那点脆弱的、带着镣铐的联结,也被她自己亲手松开了大半。一年四次,还要看孩子意愿。她和儿子的缘分,至此算是走到了法律允许的最边缘,也是最苍白的境地。
起初几天,那种彻底的、被放逐的孤寂感几乎将她吞噬。夜里常常惊醒,怔怔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感觉自己像飘浮在无边黑暗宇宙中的一粒微尘,无依无靠,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白天走在拥挤的街道上,看到别的母亲牵着孩子的手,或者听到孩童清脆的笑声,心脏都会像被针猛地扎一下,猝不及防地疼。
但她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太久。生活没有给她沉溺的资格。房租要交,饭要吃,工作要做。她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强迫自己起床,洗漱,挤公交,上班,处理永远做不完的设计图,修改方案,应对甲方的挑剔。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到工作上,用极度的疲惫来麻木那蚀骨的疼痛和思念。
她现在是“启明设计”的设计部副总监,手下带着两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设计师。职位不高,责任却不轻。赵老板似乎真的把她当成了可以倚重的骨干,将一些颇有难度、但也蕴含机会的项目交给了她负责。
其中一个,就是老城区一个老旧街区的社区公共空间微更新项目。项目不大,政府拨款有限,但意义特殊——那片街区住着很多老人和外来务工家庭,公共空间破败不堪,居民们渴望一个能歇脚、能交流、孩子能安全玩耍的地方。
温舒然接到任务后,没有像以前在“舒然设计工作室”时那样,首先想着如何做出惊艳的效果图,如何彰显个人风格。她带着两个年轻下属,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扎在那个街区里。他们挨家挨户走访,和老人们坐在街边的石凳上聊天,听他们抱怨雨天积水、夏天无处乘凉、孩子没地方玩;他们观察居民们自发形成的聚集点,记录下那些充满生活智慧却简陋不堪的“设施”——一个废弃的石磨当桌子,几块砖头垒起来当凳子;他们甚至在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在巷子口,看孩子们在狭窄的空地上追逐嬉戏,看下班归来的人们疲惫却熟稔地打着招呼。
两个年轻设计师起初有些不耐烦,觉得这种“田野调查”耗时耗力,不如直接找些国内外优秀的社区改造案例来“借鉴”快。温舒然没有多说,只是坚持带着他们一遍遍地去,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听。
“设计不是给设计师自己看的,是给住在这里的人用的。”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她经历了人生巨变、从云端跌落泥潭后,悟出的最朴素的道理。
回到公司,他们整理了几大本记录、数百张照片和草图。温舒然没有急着画炫酷的平面图,而是先和团队一起,梳理出了居民最核心的十几条需求:遮阳避雨、坐着舒服、孩子能安全玩耍、能随手放点东西、晚上有点亮光、能种几盆花……
然后,他们才开始设计。方案朴实无华,甚至有些“土气”。没有昂贵的材料,没有前卫的造型,充分利用现有的场地和废弃物料:将坑洼的水泥地重新平整,划分出活动区和休息区;利用回收的旧木板和钢管,搭建结实耐用的廊架和座椅,座椅设计成适合老人起身的高度和弧度;在角落利用废旧轮胎和绳索,制作简单的儿童游乐设施;精心规划几处花池,栽种容易打理、花期长的本地植物;照明选用节能耐用的太阳能庭院灯……
每一处设计,都对应着他们走访时听到的一条具体需求。图纸画出来,不够“高大上”,却充满了人情味和实实在在的考量。
方案提交给街道和区政府评审时,温舒然亲自去做汇报。她没有讲什么高深的设计理念,只是平实地展示他们的调研过程,解释每一项设计是如何回应居民实际生活的。她的语言简洁,却因为那份扎根于现实的踏实感,而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评审结果出乎意料地好。区里主管建设的领导当场就表示了肯定:“这个方案好啊,不搞花架子,花钱不多,但切实解决了老百姓的痛点。设计单位是真正沉下去调研了,用心了。”
项目顺利通过,并作为该区“微更新、暖民心”的示范项目之一,得到了区里的通报表扬。消息传回公司,赵老板乐得合不拢嘴,当天下午就召开了全体员工大会。
不大的会议室里,赵老板站在前面,红光满面,声音洪亮:“……这次咱们‘启明’能在区里露脸,拿到表扬,全靠温总监和她带的团队!人家是怎么做的?是真正扑下身子,把设计做进了老百姓的心坎里!这种扎实的作风,专业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他看向坐在下面的温舒然,眼神里满是赞赏和骄傲:“温总监,来,你给大家讲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有敬佩,有羡慕,也有少数复杂的审视。温舒然在众人的注视下站起身,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谢谢赵总的肯定,也谢谢团队里每一位同事的努力。”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个项目能成功,是因为我们首先把自己当成了那里的居民,去感受他们的需要。设计的意义,不在于多华丽,而在于多大程度上,能让使用它的人感到方便和温暖。这是我的一点体会,与大家共勉。”
她的话很简短,没有豪言壮语,却赢得了真诚的掌声。赵老板当场宣布,给项目组发放一笔丰厚的奖金,温舒然作为负责人,拿的是大头。
晚上下班,温舒然没有立刻回那个冰冷的出租屋。她捏着那个装着奖金的信封,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夏夜的暖风吹拂着她,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她在一家银行的自动取款机前停下,将大部分奖金存了进去。看着屏幕上增长的数字,心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安稳感。这是她靠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挣来的,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就在项目受到表扬后不久,一天下午,她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对方自称是某家中型设计公司的猎头,言辞恳切,说很欣赏她在老城区改造项目中的理念和执行力,力邀她跳槽过去担任设计总监,薪资可以在她现有的基础上翻倍,还有项目分红。
“温总监,以您的才华和现在的势头,留在‘启明’这样的小平台太屈才了。我们公司虽然不算顶尖,但业务量和资源都比‘启明’好得多,能给您更大的施展空间。”猎头的话充满了诱惑。
温舒然拿着手机,站在公司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景。薪资翻倍,设计总监的头衔,更大的平台……这些曾经是她极度渴望的东西,是证明自己价值的光环。放在几个月前,她或许会毫不犹豫。
但现在,她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刚离婚、走投无路时,是赵老板给了她一个工作的机会,没有深究她的过去,只看她的能力。她想起自己状态最差、埋头苦干时,赵老板虽然没说什么暖心话,却把重要的项目交给她,在她做出成绩后,毫不吝啬地给予认可和奖励。她也想起“启明”这个不大的公司里,虽然也有明争暗斗,但总体氛围简单,大家各凭本事吃饭。
这里,是她人生跌入谷底后,第一个接纳她、让她重新站起来的地方。这里的工作虽然忙碌,压力也大,但每一分收获都清晰可见,让她感到踏实。
更大的平台,更高的薪水,固然诱人。但那种需要重新适应、可能更加复杂的人际环境,那种或许需要更多妥协和浮华的设计方向,真的是她现在需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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