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探视权的冰冷条款(2/2)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没有一丝停留。
温舒然独自坐在空旷冰冷的会议室里,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签下名字、此刻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份《细则》纸张冰凉的触感,和钢笔沉重压下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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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天气阴冷,天空是压抑的灰白色。中央公园里游人稀少,儿童游乐场更是冷清。温舒然提前了半个小时就到了,她站在沙池旁指定的位置,裹紧身上单薄的旧外套,寒风穿透衣物,冻得她瑟瑟发抖。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公园入口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合着极度的期盼和深重的恐惧。
九点整,一分不差。
一个穿着厚实棉衣、面容敦厚的中年保姆,牵着一个穿着蓝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的小男孩,从公园入口处缓缓走来。是张姨和念泽。
温舒然的眼睛瞬间就湿了。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冲过去,但脚步刚迈出,就硬生生顿住了。她想起那份《细则》,想起秦舟冰冷的警告。她不能失态,不能吓到孩子。
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温柔、却因为紧张和悲伤而显得僵硬无比的笑容。
张姨牵着念泽走到了沙池边,距离温舒然大约三四米远停下。张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念泽低声说了句什么。
念泽抬起小脸,目光怯生生地看向温舒然。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欢喜,只有陌生、拘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防备。他紧紧抓着张姨的手,小身体半躲在张姨身后,没有像其他孩子看到妈妈那样扑过来,甚至连一声“妈妈”都没有叫。
温舒然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儿子齐平,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念泽……宝贝,是妈妈。你……你好吗?”
念泽看着她,小嘴抿了抿,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又迅速低下,玩着自己羽绒服上的拉链。
“妈妈……妈妈好想你。”温舒然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强忍着,声音哽咽,“你在幼儿园……开心吗?”
念泽依旧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嗯。”
“喜欢吃什么?妈妈……妈妈下次……”她话说到一半,猛地想起《细则》里“不得给孩子购买或携带任何零食、饮料、玩具、礼物”的条款,声音戛然而止,化作一阵更深的酸楚堵在喉咙里。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温舒然单方面的、艰难而心碎的独角戏。她搜肠刮肚地找着安全的话题,问天气,问动画片,问幼儿园的小金鱼……念泽要么用一两个字简短回答,要么就只是摇头或点头,更多的时候是沉默,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或者看着沙池里其他玩耍的孩子,眼神里流露出渴望,却又不敢离开张姨身边半步。
张姨就站在一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始终落在念泽身上,也若有若无地留意着温舒然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
气氛冰冷而尴尬。寒风吹过,卷起沙池里的细沙,迷了温舒然的眼,也凉透了她的心。
终于,她忍不住了。看着儿子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的疏离模样,积压了太久的思念和痛苦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她看着念泽,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声音颤抖着,带着最深切的哀伤和卑微的祈求:
“念泽……你……你想妈妈吗?”
念泽似乎被她的眼泪吓到了,小身体往后缩了缩,紧紧贴着张姨的腿。他抬起小脸,看看泪流满面的温舒然,又迅速看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张姨,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脸上闪过一丝慌张,然后,用很小的、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
“爸爸说……要听阿姨的话。”
爸爸说,要听阿姨的话。
不是“想”,也不是“不想”。是一句完全抽离了情感、像背诵指令般的回答。
温舒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眼泪都仿佛凝固了。原来,在念泽小小的世界里,“爸爸说”已经成了他判断和行动的最高准则。而她这个“妈妈”,连一句真实的感受,都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了。
时间,在死寂般的冰冷和心碎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点五十八分,张姨抬腕看了看表,然后弯下腰,对念泽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说:“念泽,时间到了,我们该回家了。”
念泽很乖顺地点点头,主动牵起了张姨的手,甚至没有再看温舒然一眼。
“不……再等一下,就一下……”温舒然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张姨侧身,挡在了她和念泽之间,语气礼貌而疏离:“温女士,时间到了,孩子该回去吃午饭了。请遵守约定。”
说完,她牵着念泽,转身朝着公园出口走去。念泽小小的背影,被张姨高大的身影遮挡着,很快便消失在光秃秃的林木后面。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没有说再见。
温舒然伸出的手,徒劳地悬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
直到一阵更猛烈的寒风吹过,卷起沙池里冰冷的沙子,扑打在她脸上,她才像被惊醒一般,踉跄着走到旁边的长椅上,瘫坐下去。
然后,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野兽的哀鸣,一声声,在空旷寒冷的公园里,显得那么微弱,那么绝望,那么……肝肠寸断。
原来,这就是她拼尽全力、甚至放弃尊严换来的“探视权”。
冰冷的条款,监视的目光,儿子的恐惧与疏离,以及最后,连一声“再见”都吝啬给予的、决绝的离开。
这不是探视。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缓慢而持久的、对她灵魂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