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念泽生病时的对比(2/2)

几秒钟的沉默后,苏曼深吸一口气,然后更温柔地、坚定地回握住了念泽的小手。她没有抽离,也没有更正孩子的称呼,只是用另一只手继续轻轻擦拭孩子的额头,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睡吧,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江砚辞移开视线,望向急诊室窗外深沉的夜色。

他想起很久以前,念泽也生过病。那一次,他打电话给温舒然,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人声。他说孩子发烧了,温舒然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说:“我在陪嘉言见客户,很重要的客户。你先带他去医院,我晚点过来。”

那个“晚点”,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出现。她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酒气,看着病床上虚弱的儿子,第一句话是:“怎么又生病了?这孩子体质也太差了。”

而此刻,苏曼坐在他身边,握着他儿子的手,被错叫成“妈妈”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接住了孩子病中脆弱的依赖。

鲜明的对比像一根针,刺破了某些早已结痂的伤口,却又在同时,注入了某种温热的、治愈的力量。

凌晨四点,第一瓶输液结束,护士来换第二瓶。念泽的体温已经降到38.5度,睡得安稳许多。

苏曼终于稍微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你去车上休息一会儿吧。”江砚辞低声说,“后面我看着就行。”

苏曼摇头:“我没事。你一个人抱着孩子坐这么久,手臂该麻了。要不我来抱一会儿?”

“不用。”江砚辞顿了顿,补充道,“谢谢你,苏曼。”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而不是“苏设计师”或“苏小姐”。

苏曼抬起头看他,昏黄的灯光下,她眼底有浅浅的笑意:“不用谢。念泽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他。”

这句话她说得坦然又真诚,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虚伪的客套。

江砚辞看着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最浓的时刻即将过去,天边隐约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急诊室里依旧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江砚辞抱着沉睡的儿子,苏曼安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检查一下输液管是否通畅,或者用棉签蘸水湿润孩子干裂的嘴唇。

这个画面,在深夜里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宁的和谐。

江砚辞忽然想起慈善晚宴那晚,苏曼在台上说的那句话——“艺术教育能为孩子们打开一扇看世界的窗”。

而此刻他想,或许有些人本身,就是一扇窗。当你习惯生活在封闭的、充满伤害和失望的房间里时,她的出现,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那扇窗,让你看到了光,感受到了风,呼吸到了截然不同的空气。

他低头看着怀中儿子沉睡的侧脸,又看向身旁安静陪伴的女人,心中最后一丝坚硬的防备,悄然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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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又到了每月两次的探视日。

温舒然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中央公园的沙池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这是她现在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衣服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在廉价超市买的、包装粗糙的儿童饼干。她知道按照协议不能给孩子带零食玩具,但她实在无法空手来见儿子。

约定的时间到了。远远地,她看到江家那个熟悉的保姆牵着念泽的手走过来。孩子穿着干净整洁的童装,小脸恢复了红润,看起来精神不错。

温舒然的心脏猛地揪紧,又酸又疼。她强迫自己挤出笑容,迎上去:“念泽!”

保姆松开手,念泽小跑着过来,但在距离温舒然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有些拘谨地叫了一声:“妈妈。”

这个称呼让温舒然眼眶一热。她蹲下身,想伸手抱抱儿子,却又想起协议里“不得有过度亲密接触”的规定,手僵在半空,最后只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发。

“宝贝,这几天过得好吗?”她声音有些哽咽。

“嗯。”念泽点头,然后在沙池边蹲下,开始机械地挖沙子——这是每次探视的固定流程,孩子似乎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温舒然在他旁边蹲下,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儿子脸上。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念泽左手手背上。

那里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胶布边缘有些翘起,露出下面一小片青紫色的针眼痕迹。

她的心猛地一沉。

“念泽,”她声音发颤,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块胶布,“这是……怎么了?你生病了?”

念泽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挖沙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发烧了。爸爸带我去医院打针了。”

“什么时候的事?”温舒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意识到失态,强压下来,“怎么……怎么没告诉我?”

问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告诉?谁告诉?她现在连江砚辞的联系方式都没有,连儿子生病这种事,都要等到几天后探视时才能从孩子手上的一块胶布发现。

念泽似乎没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老老实实地回答:“前几天晚上。爸爸和苏阿姨妈妈陪我去的医院。”

“苏阿姨……妈妈?”温舒然重复着这个称呼,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扎进喉咙。

念泽点点头,终于停下挖沙子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温舒然,眼神纯真无邪:“苏阿姨妈妈可好了。我打针害怕,她就给我讲故事,还握着我的手。后来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还给我煮了甜甜的梨水喝。爸爸说,苏阿姨妈妈是很好很好的人。”

孩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温舒然心上来回切割。

她眼前仿佛浮现出画面:深夜里,江砚辞抱着生病的儿子焦急赶往医院,苏曼接到电话立刻赶去帮忙。急诊室里,江砚辞抱着孩子,苏曼跑前跑后办手续、取药、问医生。孩子害怕打针时,苏曼温柔安抚;孩子烧得迷糊时,苏曼彻夜陪伴;孩子病好后,苏曼还细心煮了润肺的梨水……

而她这个亲生母亲呢?

她想起念泽三岁那年,也是半夜发烧。江砚辞在外地出差,打电话让她带孩子去医院。她嫌麻烦,觉得孩子发烧是常事,硬是拖到天亮才去社区诊所,结果孩子已经烧成了肺炎,住院一周。

她想起念泽四岁时得流感,江砚辞让她请假在家照顾。她却因为沈嘉言说有个“重要客户”要见,把生病的儿子丢给保姆,自己去赴约。那天她回来时已经很晚,孩子因为难受哭了一下午,眼睛都肿了。

她想起每一次念泽生病,她不是抱怨“怎么又病了”,就是嫌医院人多麻烦,或者干脆以工作为由推脱。她从未像苏曼那样,彻夜不眠地守在孩子身边,握着他的手,给他讲故事,为他煮一碗梨水。

鲜明的对比,残酷得让她无地自容。

“妈妈?”念泽见她许久不说话,小声唤道,“你怎么了?”

温舒然猛地回过神,对上儿子清澈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关心,但更多的是陌生和疏离——这是一个五岁孩子对“每个月见两次面的、叫妈妈的人”最正常的反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只能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没……没事。你……你苏阿姨……对你真好。”

“嗯!”念泽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我也喜欢苏阿姨妈妈。”

这句话,成了压垮温舒然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儿子,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带来尖锐的疼痛,才能勉强抑制住那即将崩溃的情绪。

阳光很好,洒在沙池上,洒在孩子身上,洒在这个看似平和的公园里。可温舒然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终于彻底明白,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丈夫,一个家庭。她失去的,是作为母亲被孩子需要、被孩子依赖、被孩子真心喜爱的资格。

而那个资格,正在被另一个女人,用最温柔、最自然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填补、占据。

保姆在不远处看了看手表,然后走过来:“温女士,时间差不多了。”

温舒然僵硬地转身,看着儿子。念泽已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很自然地把小手放进保姆伸过来的手掌里。

“妈妈再见。”孩子礼貌地说,然后跟着保姆转身离开。

没有不舍,没有回头。

温舒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渐行渐远,看着儿子蹦蹦跳跳地和保姆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说回去后要玩什么玩具,或者晚上吃什么。

那些话,她听不见,也再也无权参与了。

她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塑料袋里的廉价饼干散落出来,掉在沙地上,沾满了灰尘。

周围有孩子的笑声,有家长的谈话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她终于为自己过去所有的自私、冷漠、愚蠢,付出了最残酷的代价——在孩子的世界里,她正在变成一个模糊的、遥远的、无关紧要的影子。

而那个影子,将永远笼罩在她余生的每一个日夜,提醒她曾经拥有过什么,又是如何亲手将它摧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