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血锁惊尘(1/2)

阿木脖颈间的铜锁渗出血珠时,鹿筱正弯腰将草莓蒂扔进竹篮。那点暗红坠在谷芽上,像滴凝固的朝霞,她伸手去擦,指尖触到锁面的刹那,铜锁突然烫得惊人,像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烙铁。

“烫……”阿木缩了缩脖子,铜锁在他颈间晃了晃,锁孔里的血珠突然顺着锁链往下爬,在他锁骨处积成个小小的血洼。风若月从灶房端着温水出来,见状手里的木盆“哐当”砸在地上,水漫过青砖,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光。

“这锁怎么回事?”风若月攥住阿木的肩膀,见那血珠渗进锁面刻的“安”字里,笔画间的暗红渐渐洇开,像活了似的,“前儿给你戴时还好好的。”

鹿筱往阿木颈间搭了块浸过凉水的布巾,指尖碰到锁链时,忽然瞥见锁背面刻着个极小的“萧”字。她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想起萧府门楣上那块烫金匾额,也是同样的字体刻着“萧府”二字。

“这锁……是谁给你的?”鹿筱的声音有些发紧,见阿木咬着唇不说话,又往他手里塞了块刚蒸的山药糕,“告诉姐姐,我再给你做蜂蜜山楂膏。”

阿木小口啃着山药糕,含糊道:“是……是个穿蓝布衫的先生给的,说戴着能平安。”他往巷口指了指,“就在那棵老槐树下,还给了我两个铜板买糖吃。”

风若月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药柜最底层翻,从个积灰的木箱里摸出张泛黄的纸。那是去年给阿木上户籍时官府给的文书,上面贴着阿木爹娘的画像,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眉眼间竟和萧景轩有几分像。

“这不是……”风若月的声音发颤,指着画像上的男人,“去年冬天在码头冻死的那个脚夫?当时还是李大夫给收的尸。”

鹿筱接过文书,指尖抚过画像上男人的脸,见他衣领里露出半截锁链似的印记,和阿木颈间的铜锁如出一辙。她忽然想起萧景轩说过,萧家早年丢过个庶出的儿子,因为生下来颈间有块锁链形的胎记,被视为不祥。

“阿木,你爹娘叫什么名字?”鹿筱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映得她侧脸发白,“想起来了吗?”

阿木掰着手指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娘说爹叫萧……萧承安,还说他有个大宅子,只是不常回家。”他往嘴里塞了块山楂糕,糖渣沾在嘴角,“前儿那个蓝布衫先生,跟爹长得可像了。”

灶上的药锅突然“咕嘟”响了声,药汁漫过锅盖往下淌,在灶台上积成小小的药池。鹿筱慌忙去掀盖,见里面炖着的川贝雪梨汤竟变成了暗红色,像掺了血似的,药香里混着股淡淡的腥气。

“这药不能喝。”鹿筱把药汁往院角的土沟里倒,暗红色的液体渗进土里,竟冒起串细小的泡,“风若月,去李大夫那借本《阳城县志》,我要查萧家的事。”

风若月刚走到巷口,就见李大夫背着药箱往这边跑,鞋帮沾着泥,眼镜片上还沾着草叶。“你们听说了吗?”他往门槛上一坐,喘得像拉风箱,“萧府昨晚走水,老夫人没了,萧景轩带着个女子不知去向。”

鹿筱的心沉了沉,往阿木颈间的铜锁看了眼,见那“安”字里的暗红越来越深,像要滴出来似的。“李大夫,您知道萧家丢过个儿子的事吗?”她往灶上的陶罐里倒了些凉茶,“听说颈间有锁链形的胎记。”

李大夫推了推眼镜,忽然拍了下大腿:“你不说我倒忘了!前儿整理旧案卷,见二十年前有个案子,萧家庶子萧承安被人拐走,当时报官说颈间有锁链胎记。”他往阿木脖子上瞥了眼,“这锁……倒像是萧家的样式。”

正说着,巷口传来马蹄声。三匹快马停在药坊门口,为首的差役穿着身皂衣,腰间佩着把长刀,看见鹿筱时翻身下马,手里的铁链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鹿筱接令!”他展开张泛黄的纸,“萧府报案称你投毒害死老夫人,跟我们走一趟!”

风若月把阿木护在身后,往腰间摸出把剪刀——那是平时剪药草用的,刃口还沾着些薄荷的绿沫。“阿筱没害人!是萧景轩自己放的火!”她的手在发抖,剪刀尖却稳稳地对着差役,“有本事先过我这关!”

差役冷笑声,挥手让身后的人动手。两个衙役刚要上前,忽然被阿木抱住了腿。那孩子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咬着衙役的裤腿,颈间的铜锁在晨光里晃得厉害,锁面的“安”字突然渗出鲜血,滴在衙役的鞋面上。

“放开!”衙役抬脚去踹,却被脚下的水滑了个趔趄,重重摔在地上。他刚爬起来,就见自己的裤腿被阿木咬过的地方起了串红疹,像被什么毒虫蛰了似的,又痛又痒。

鹿筱忽然按住阿木的肩膀,见他颈间的铜锁越来越烫,锁链竟嵌进肉里半分。“我跟你们走。”她往药柜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给阿木备好的药膏和干粮,“但你们得答应我,别伤这孩子。”

差役不耐烦地扯过她的胳膊,铁链“哗啦”缠在她腕上,冰凉的铁触到皮肤时,她忽然想起昨夜萧景轩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原来这世间的枷锁,从来都不止一种。

路过老槐树时,鹿筱看见树下蹲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正往地上撒着些黄纸。风吹起纸灰,在他脚边打着旋,露出他颈间块锁链形的胎记,和画像上的萧承安一模一样。

“爹……”阿木突然挣脱风若月的手,往男人身边跑。蓝布衫男人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在晨光里像条蜈蚣。他看见阿木颈间的铜锁,突然捂住脸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鹿筱被衙役拽着往前走,听见身后传来男人的呜咽声,混着风若月的惊呼。她回头望了眼,见那蓝布衫男人正把阿木抱在怀里,铜锁在两人中间晃着,锁面的“安”字突然迸出道红光,像烧红的烙铁。

县衙的石阶凉得刺骨。鹿筱被推进牢房时,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牢房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稻草,墙面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前人留下的绝笔。她往草堆上坐下,见墙角爬着只蜈蚣,红黑相间的身子在霉草里钻来钻去,像条活的锁链。

“新来的?”对面牢房传来个沙哑的声音,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扒着木栏往外看,她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亮得惊人,“也是被萧家害的?”

鹿筱往墙角挪了挪,避开那女人的目光。“你认识萧家?”她摸着腕上的铁链,见铁环内侧刻着个极小的“林”字,想起林茹筠袖口露出的银镯子,也是同样的刻字。

女人忽然笑起来,笑声在牢房里荡开,像破锣似的。“怎么不认识?”她往地上啐了口,“我男人就是被萧家逼死的!他们说他偷了萧家的账本,打断了他的腿,扔在乱葬岗喂野狗!”

鹿筱的心猛地一揪,想起码头那个冻死的脚夫萧承安,不知他是不是也落得如此下场。“你知道萧家丢了个儿子的事吗?”她往女人面前凑了凑,见她指甲缝里嵌着些暗红的泥,像干了的血。

女人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死死盯着鹿筱:“你说萧承安?那个丧门星!”她往墙上捶了一拳,指关节渗出血来,“若不是他偷了家里的账本,我男人怎么会被连累?那账本上记着萧家倒卖军械的事,他们早就该死!”

窗外忽然飘过片乌云,把阳光遮得干干净净。鹿筱想起萧府那场大火,不知那些账本烧了没有,又或者,根本就没人想让那些账本见天日。

傍晚时,牢门被推开,个提着食盒的小厮走进来,竟是萧府那个抱着紫檀木匣的小厮。他往地上放了碗米饭,上面盖着块肥肉,油星在昏暗的光里闪着腻人的光。“我家公子说,只要你认了罪,就能保你周全。”

鹿筱没看那碗饭,往他腰间瞥了眼,见他玉佩上刻着个“林”字。“你是林茹筠的人?”她忽然笑了,见小厮脸色发白,又道,“萧景轩怕是也被你们蒙在鼓里吧。”

小厮踢翻了饭碗,米饭混着油星溅在地上,引来几只老鼠。“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发颤,往牢房外退了几步,“老夫人本就病重,林姑娘只是……只是顺水推舟。”

鹿筱盯着他的背影,见他袖口沾着些白色粉末,和萧府柴房里的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李大夫说过,苦杏仁粉混着艾草灰能伪造咳血的假象,而风若月的药囊里,正好装着晒干的艾草。

夜深时,牢房外传来阵细微的响动。鹿筱往门缝里看,见个黑影正往锁眼里塞着什么,月光照在他身上,露出半截蓝布衫——是阿木的爹萧承安。

“别出声。”萧承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从门缝里塞进来把小铜刀,“我在萧府当差时偷的,能打开这锁。”他往巷口指了指,“风姑娘在外面接应你,快逃!”

鹿筱握着那把铜刀,见刀柄上刻着个“安”字,和阿木颈间的铜锁如出一辙。“你为什么要帮我?”她往萧承安颈间看,见他那块锁链形胎记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萧家害了你,你该恨他们才对。”

萧承安的肩膀抖了抖,从怀里摸出块褪色的帕子,上面绣着朵木槿花,针脚和鹿筱发间的银簪上的花纹一模一样。“我欠你娘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当年若不是她救我,我早就死在乱葬岗了。”

鹿筱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藏在枕下的帕子,也是同样的木槿花纹,只是上面沾着些暗红的血渍。

“你娘叫鹿婉,对不对?”萧承安往她手里塞了个布包,“这是当年你娘给我的,说若有天遇见她的女儿,就交给你。”

布包里是半块玉佩,上面刻着半朵木槿花,和萧景轩腰间的玉佩能拼出整朵花来。鹿筱忽然想起母亲说过,她的婚约是祖辈定下的,只因两块能拼合的玉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鹿筱攥着玉佩,指节泛白,“我娘和萧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萧承安刚要说话,巷口突然传来马蹄声。他慌忙往阴影里躲,临走前塞给鹿筱张纸条:“去寒潭找龙骨,那里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牢门被撞开时,鹿筱正把铜刀藏进草堆里。夏凌寒穿着身玄色锦袍,身后跟着几个侍卫,看见她时眉头皱了皱:“萧府的案子,本王接手了。”他往侍卫使了个眼色,“把人带到王府暂押。”

马车驶离县衙时,鹿筱掀开窗帘,见巷口的老槐树下,萧承安正往火堆里扔着什么,火光里飘起些布灰,像极了那块绣着木槿花的帕子。

夏凌寒的王府比萧府素雅得多,院里种着大片的木槿花,只是这个时节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里像些伸向天空的手。鹿筱被安排在西厢房,刚坐下就见风若月从窗户外翻进来,手里抱着个油纸包。

“我从萧承安那抢来的。”风若月打开纸包,里面是本泛黄的账册,上面记着些药材的名字,其中“龙骨”二字被圈了又圈,“他说寒潭底下有龙骨,能治百病,当年你娘就是为了找这个才去的寒潭。”

鹿筱翻到账册最后一页,见上面画着幅简易的地图,寒潭的位置被标了个红点,旁边写着行小字:“木槿花开时,龙骨现真身。”她忽然想起药圃里的木槿,前几日刚冒出些花苞,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要开了。

窗外忽然传来阵笛声,哀婉得像泣诉。鹿筱往窗外看,见夏凌寒站在木槿树下,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披了件银霜。他手里的玉笛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笛身上刻着个“寒”字。

“他怎么会有这支笛?”风若月往鹿筱手里塞了面小铜镜,“你看。”

镜中映出夏凌寒的背影,他腰间挂着个香囊,上面绣着朵半开的木槿,和鹿筱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竟是同个绣娘的手艺。鹿筱忽然想起母亲说过,她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擅长吹笛,后来入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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